明月楼里醉书香
吕云祥
暮春的贺家池,烟波澹荡。我应邀赴上虞道墟,在池畔新起的“明月楼”中,参加徐耘先生新书《非叶非花醉秋光》出版座谈会。楼名借自盛唐,池水赐自天子,而手中这本新书,恰如一枚温润的石子,投入这千年不涸的池心,荡开圈圈涟漪,将贺知章的诗魂与今人的笔墨,悄然缝合。
贺家池原名“周宫湖”,因贺知章的缘由被后人敬称为“贺家池”,来历带着大唐气度。据《嘉泰会稽志》载,信奉道教的贺知章告老还乡时,唐玄宗不仅赐镜湖剡溪一曲,更于道墟另辟放生池,许其广蓄水族、永奉香火。这是帝王对臣下的最高礼遇,这礼遇不是金银珠宝的赏赐,而是一片可以安放诗魂与道心的水域。于是这位“四明狂客”在此结庐读书,品茶饮酒,会客赋诗,直至终老。池因人名,地因池显,道墟的这片水面,从此成了中国文学地图上的一处重要坐标。
但明月楼呢?遍检《全唐诗》,贺知章笔下并无此楼。他的还乡诗,写的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怅惘,是“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的慰藉,字里行间,尽是人间烟火气息,却无高阁明月的清冷。倒是曹植和范仲淹分别有“明月照高楼”,“明月楼高休独倚”之句。古人的明月楼,原在每一位望月怀远者的心头。
道墟街道造此明月楼,是一种文化的“追认”。他们深知,贺家池的底蕴不在一池碧水,而在那个曾在此临流赋诗的先贤;不在史书的冰冷记载,而在“谪仙”与“狂客”的千古佳话。于是,一座历史上本不存在的“明月楼”,因了文化的渴念,从池畔拔地而起。这不是造假,而是一种更为真实的创造,用建筑的语言,续写一首未完成的诗。
座谈会设在明月楼二层,朝窗望去,贺家池的波光映着新楼飞檐,远处的田野绿得深浅不一,恰如徐耘先生新书《非叶非花醉秋光》中那些关于白马湖及故乡的文字,既有春晖中学的古树苍郁,也有童年老屋的炊烟袅袅。
这书的妙处,正在于作者将这种“楼—湖—人”的三角关系,化入了散文的血脉。他写《白马湖畔古树群》,不是从植物学入手,而是从春晖中学的校门写起,写夏丏尊、丰子恺、朱自清如何在古树的荫蔽下谈文论道。那些树木,因此不再是静止的景物,而是流动的文化现场,正如明月楼借了贺知章的诗名,这些古树借了“春晖先生”们的背影,在时光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更耐人寻味的,是《童年旧事》诸篇。作者写江南老屋的天井、天井里的水缸、小柴房里的鸡鸭,笔调冲淡平和,却处处透着“还乡”的主题。这让我想起贺知章那同样是写还乡的《回乡偶书》,贺诗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惊觉,徐文是“从未真正离开”的从容。但两者的精神内核却惊人一致,那是对乡土的深情触摸,是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永恒叩问。
徐耘先生曾在上虞多个乡镇担任领导,后又在区政府分管“三农”工作,乡村池塘包括贺家池的波光想必常入他的梦。他写《老家的无花果树》《寻常构树里的时光与随想》等,那些看似寻常的草木,实则是这方水土的精魂。无花果不事张扬,构树卑微顽强,这不正是贺家池的气质吗?不事张扬,故能涵养千年;卑微顽强,故能生生不息。
书中还有许多关于古树名木的文章,考据精详却不枯燥。作者写树,角度新颖多姿,他的笔,让古树成了活的文物,让历史成了可触可感的生活。明月楼借贺知章之名,亦复如是,楼是新的,但楼中的诗酒风流,却是千年未变。
离楼时,天下起了雨,贺家池水面浮起的淡淡雾气与缕缕雨丝交融。我想,夜晚的明月楼,其灯火倒映池中,碎成万点金光,光景更为别样,这景象,恰似这书的名称,非叶非花,醉人至深。
坐在返程的车内回望池畔,我忽然明白,明月楼的存在,不是为了复现唐诗的某个场景,而是为了延续一种精神,那种“还乡”的精神,那种“在场”的精神,那种“以诗意为魂、以烟火为骨”的写作与生活的精神。这本《非叶非花醉秋光》的书,是这种精神在当代的显现;而这场座谈会,则是这种精神的一次小小汇聚。
池水无声,楼影长立。千年前的贺知章,与今天的我们,隔着时空,却共享着同一池波光。贺家池的明月楼,因了这池水、这诗魂、这文字,终于成了一个真实的存在,这不是建筑学意义上的真实,而是文化意义上的真实,更是精神意义上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