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宗师沈阿发
崔伟灿
地处江南的绍兴,天上飘起了难得一见、让人雀跃的雪花。雪花落到一株株残荷上,积起一簇簇晶莹雪白,更衬托出其立于寒水、胜于春华,那特有的风骨之美。荷花不就是莲花吗?此情此景,禁不住让我想起被誉为绍兴莲花落一代宗师的沈阿发。
光绪十二年(1886年)一个闷热的午后,充斥着浓烈咸腥味的空气,像一口大锅倒扣在海边上虞崧厦名叫雀嘴的小渔村。突然,狂风大作,雷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一户沈姓人家的破瓦房里一片忙乱,几个孩子忙着用木盆接住房顶漏下的雨水,里间的接生婆正围着临盆的妇人团团打转。
随着“呜哇呜哇”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裹着雨丝传向村庄四周,又一个男孩降生到这户沈姓人家。排行老五新生命的到来,并没有在男主人的脸上露出多少喜色,嘴里喃喃自语:“还好是个‘带柄头’的(绍兴方言意指男孩),以后抲鱼又多了个男劳力。”里间的妇人捊了捊额头汗湿的头发问道:“他爹,那这老五叫什么名字?”男主人看了一眼空荡荡漏风漏雨的破房子,轻叹一下,“就叫阿发吧。”
太阳升起落下,日子日复一日。沈家的生活平常得没有半点波澜,男人出海捕鱼,女人在家修补渔网、照看孩子。几年后,阿发多了个叫“阿六”的弟弟。
由于缺衣少食,阿发长得瘦小单薄,也不像其他小伙伴那样玩耍起来风风火火,而是喜欢独自哼哼唱唱。每当村里来了鹦歌班、余姚滩簧,阿发就拿条小板凳坐在草台跟前,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台上诙谐有趣的表演。
雀嘴村边上有个五龙庙,供奉元帅菩萨,每年八月十五到二十日,村里的渔民和邻近的村民都会共办庙会。人们抬着元帅菩萨,踩高跷,火流星,绕村串巷吹吹打打非常热闹。阿发牵着弟弟阿六的手,跟着迎庙会的人群来到有名的十三间楼大道地看戏文,轮番上演的哑目连、火龙会、绍剧大戏,阿发兄弟俩看得都忘了回家吃饭。
几天的庙会看下来,阿发竟能无师自通地唱上几句戏。每当他跟着母亲去修补渔网的场地,邻居大娘们都逗着说:“阿发,戏文唱两句。”阿发张口就唱上:“艳阳天春色美,遍地百花开,桃红柳绿人要醉……”场上的人听了都夸阿发唱得好。
稍有长大,阿发便跟着年长几岁的哥哥,到海边滩涂上抲沙蟹、拾泥螺,到潮通沟摸小鱼。到十五六岁时,阿发的父亲按当时渔民的习惯,带他上船出海捕鱼。也许是第一次上船出海,阿发蹲在摇晃的船舱里头晕目眩,阵阵作呕。
“阿发,起来拉网了。”父亲在船头喊道。只见几个哥哥已摆开了阵势,手拉着网绳准备收网。身单力薄的阿发来到父亲身旁,双手拉住一根网绳,几个浪打来,手中网绳滑脱,整个人轻飘飘得像是一片树叶,就要被抛到浊浪翻滚的海中。紧急关头,父亲一把拉住阿发的手,才捡回一条命。
时值初冬,凛冽的海风吹得裹着破棉袄的阿发不停打抖。也许是受到惊吓,或又着了风寒,阿发躺在船舱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阿发父亲赶紧调转船头,送他上岸回家。
阿发病愈后,父亲望着儿子单薄的身子心想,这样瘦弱的身子体格,下海捕鱼肯定吃不消、干不了,咋办?他试探着与妻子商量:“阿发抲鱼吃勿消,我看他平时唱唱蛮欢喜,给他一只碗一只篮,出门卖唱自寻活路。”妻子一听,坚决不同意儿子去做这个最底层、被人嘲笑的讨饭行当。
门外的阿发听到父母吵闹,眼含泪水对母亲说:“嬷娘(妈妈),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就让我带着阿六到外头去试试,也许还可活命。”
阿发带着年幼的弟弟阿六,背着简单的铺盖,到海头山头,去平原村落,穿村过街,挨家挨户,一个手挽竹篮,一个打着竹板卖唱乞讨。即兴编唱“黄道吉日多子孙,生来儿子跳龙门”“桂花开来八月中,恭喜老爷得高中”一类的恭维词,求得主人家一粥一饭和零碎铜钱的赏赐。
卖唱乞讨遭人奚落嘲笑是平常事,最难熬的是在外过夜,兄弟俩不是在人家屋檐下露宿,就是在稻草堆和桥洞下打个地铺,一年四季饱受风霜雨雪之苦。
这一年,阿发兄弟俩流落到绍兴西廓门外,发现狗婆桥下有一艘被人遗弃的破船,阿发见了兴奋地唱上一句“老天开眼不忘苦命人”,便在这船上安顿落脚。兄弟俩白天上街走村卖唱,晚上回到船上过夜。
绍兴城里确实不一样,沿街店铺林立,市井繁华热闹。而三埭街上更是人来人往,鸡毛换糖的货郎担,做鸡毛掸帚的小摊贩,抬轿的,理发的,荣华堂、余庆堂里唱绍剧的,茶馆里说大书的,还有一长溜的食品店、五金店、南锦店、戏服道具店、乐器店……
阿发和阿六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张张,西望望。忽见得茶馆里的一群茶客前仰后合、捧腹大笑,原来是有位说书先生边说边唱着莲花落。兄弟俩站在门口听得如痴如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滑稽有趣的莲花落,比起自己的几句简单说唱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一打听,这位先生是来自下山府(旧时对杭州、湖州、嘉兴一带的总称)外号“长手指甲”的张先生。再问,原来是张先生的左手小指始终留着半寸长的指甲,所以众人都叫他“长手指甲”。
莲花落出现在绍兴,按清末绍兴文化人周作人所写日记推测,应在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之前。周作人在清光绪二十六年农历六月廿四日的日记中写道:“夜唱莲花落,其词多俗俚,还多是劝人忠孝节义的事,于人心世道非无裨益……”莲花落在当时的绍兴也算是一件新鲜事。
回到船上,阿发心里就盘算开了。想想自己这几年带着阿六风里来雨里去,走东闯西乞讨卖唱,过的是抬不起头、让人讥笑的穷苦日子。不拜个师傅,提高自己的说唱技艺,真的只能是穷困潦倒一生。与弟弟商量后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阿发特意把自己收拾一番,便兴冲冲来到茶馆,要拜“长手指甲”张先生为师。
也许天定缘分,张先生对面前这位英俊后生倒也心生几分欢喜。问了阿发的过往更是同情,便叫他唱上几句,看看有没有说唱的天分。阿发就唱了几句平时所唱的“桂子花开八月中,种田下地叠稻蓬。生意买卖靠兴隆,财神菩萨坐当中”。张先生听到他清脆甜美的嗓音,频频点头,便爽快地收阿发为徒。阿六则来到茶馆打杂做工。
没多久,张先生又收绍兴南门外坡塘村的唐茂盛为徒。这年是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阿发刚满二十岁。
张先生的莲花落在绍兴城里已唱得很有名气,因具“糯、缓、幽默、风趣”的唱风特色,生意很好。张先生带着沈阿发和唐茂盛两位徒弟,辗转在各个茶馆、书场等处,跑街卖唱。
跟随张先生学艺期间,阿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刻苦用功自不必说。从唱腔招式到表情台风,从即兴编造唱词到揣摩观众反应,都是细细推考,反复练习。正是应了“名师出高徒”这句话,师傅张先生悉心传授教导,加上自己用心钻研,阿发的演技长进很快,并和师弟唐茂盛一起,尝试用绍兴方言演唱莲花落。因用糯绸绸、唱歌般的绍兴话语调演唱,更贴近当地百姓的语言习惯,深得观众欢迎和喜爱。
三年后的1908年,根据行规沈阿发和唐茂盛学艺满师,可以独立“跑街”了。这一年,成为绍兴莲花落发展史上的重要元年。有别于其他地区的莲花落,用绍兴方言演唱,具有鲜明绍兴特征的绍兴莲花落的历史帷幕由此真正拉开。沈阿发的人生,也正式开启了莲花落从艺之路。
这天夜里,裹着绍兴黄酒甜糯香醇味道的晚风,在河面上飘荡。船舱里,阿发兄弟俩“笃螺蛳过酒”,浅饮慢酌,庆祝拜师学艺成功。阿发仰头喝干一盅“元红”老酒(即黄酒),信心满满地说:“阿六,我有决心要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们兄弟俩搭档,把莲花落唱出个新名堂。”“好的,我听哥的。”
为了满师后的第一次演出能“一炮打响”,阿发憋足了劲,反复琢磨,精心准备,在继承师傅张先生演唱风格的同时,自编了一套能够适应各种场合不同类型的“赋子”(即固定的开场白和彩头词)。改变原来一人清唱的单调演出方式,采用“哩工尺”接调的演唱形式,由阿发主唱,其弟阿六打板敲鼓接唱帮腔。果然,阿发采用这一创新的演唱方式一开唱,观众喝彩声一片。阿发一唱成名,足迹遍布绍兴的大街小巷、乡野村落。
平日里,阿发与感情甚笃的师弟唐茂盛经常碰头,相互切磋,不断改进绍兴莲花落,使绍兴莲花落这个初生“小孩”逐渐长大。
好的演唱内容,是每一种戏曲艺术的立身之本,对于早期的绍兴莲花落更是如此。阿发深知其中道理,为克服莲花落原来演唱时即兴编唱歌词、唱到哪算哪的种种不足和弊端,他逐步摸索,转向演唱“节诗”唱本。“节诗”,是一种反映农村家长里短生活、具有故事情节的唱本,如《娘家节诗》《箍桶节诗》《长婆节诗》等。经阿发加工改进演唱,语言通俗流畅,诙谐幽默,观众听得直呼过瘾。这样,演唱内容上的改变,使绍兴莲花落走出了规范发展的第一步。
长期的“跑街卖唱”,不仅提高了阿发他们的演艺水平,更是扩大了绍兴莲花落的影响力。随着基本唱调、演出唱本的基本定型,阿发和师弟唐茂盛的莲花落演唱,也逐渐由“跑街卖唱”过渡到“草台演唱”。
登上几只稻桶翻转、铺上门板的“草台演唱”,对于绍兴莲花落具有里程碑意义,是沈阿发、唐茂盛的多年梦想。他们心里明白,如果一直停留在“跑街卖唱”,绍兴莲花落永远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卖唱。为了登台演唱这一天,这对师兄弟摸爬滚打十五年,终于“化茧成蝶”,赋予绍兴莲花落更好的命运,走上了更加正规的发展道路。
任何一种戏曲艺术的发展壮大,都离不开与其他戏曲剧种的相互学习借鉴,绍兴莲花落在发展中,同样经历了兼收并蓄这一过程。
1925年前后,阿发在一次与师弟唐茂盛、胞弟阿六小聚时,说出了自己埋在心底多时的隐忧,“阿茂,阿六,莲花落用‘接唱帮腔’已唱了好些年头,没有丝弦伴奏总感觉有些单调。我们唱得吃力,台下听得乏味,能不能在伴奏上再动动脑筋,使莲花落更加好听。”唐茂盛、沈阿六觉得很是在理,三人便凑在一起探讨伴奏乐器的改革。
受到余姚滩簧、嵊县笃班用二胡作后场的启发,阿发他们合计,由拉二胡一把好手的阿六用二胡进行伴奏。经过多次磨合,阿发放弃运用多年的“哩工尺”接唱帮腔,用二胡伴奏,在前奏和间奏中打板击节,形成了传承沿袭至今的绍兴莲花落基本调。
来到台上演唱时,阿发手持三翘板和一把纸扇,一人主唱,看上去愈加洒脱明朗。后场鼓板“的笃”,二胡悠扬,场面更加活泼热烈。大家都说这样的莲花落更加好听,更有味道。后来,又采用音量更大、音色更加优美醇厚的四胡代替二胡进行伴奏,演出效果更加显著。
从此,绍兴莲花落一人主唱,一人拉四胡,一人打板,俗称“三股档”的演唱形式基本定型,并一直沿袭至20世纪70年代。后在此基础上,伴奏乐器又增加了笛子、琵琶等。
沈阿发、唐茂盛等人的不断探索改进、创新突破,既造就了绍兴莲花落的夺目光彩,也成就了自己不平凡的艺术人生。经过历代表演艺术家的推陈出新,和政府的大力扶持,深受当地群众喜爱的绍兴莲花落充满蓬勃发展的生机,在戏曲艺术的大花园里,绽放着独特的异彩。2006年,绍兴莲花落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百年绍兴莲花落,阿发成就美名扬。今年是沈阿发诞辰140周年,谨以此文纪念这位绍兴莲花落一代宗师的艺术家。
(此文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