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班 魏琪卫
遇 见
正月初二,我遇见了一棵正在“过年”的树。
雪是午后停的,世界仿佛被漂洗过,白得晃眼,我嫌屋子里过分喧闹,独自溜到老街上。这条街的老树像是被掏空的核桃,人们都进城或下乡走亲访友了,这里只剩下了雪和寂静。然而在这中央,我看见了它——
一棵老槐树,站在已经关门的供销社门口。它太老了,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干涸的河床,一半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天空,像倔强的铁臂。然而在这些向四周伸展的黑树枝上,竟挂满了东西,不是叶子,是红布条、红绸带。走近看,我轻轻“啊”了一声。那是数不清的红布条、红绸带,褪色的平安符与破旧的中国结,它们被仔细地系在枝头,高的、低的、密的、疏的。厚厚的积雪压不住那一片沉甸甸的红,便从缝隙里钻出来,于是每根枝条都像凝着红绒的臂膀,举举摇摇。风一袭来,这些红的信物便轻轻摇曳,像树在缓缓呼吸,吐纳着无数个过去的春天。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最近一条。布条边缘已经毛糙,红色被风雨漂成淡粉,但上面的墨迹还依稀可辨:“愿小宝病愈,平安长大——1987年腊月。”1987年,那时我父亲还是个少年。我的手有些颤,去读旁边那条,字迹娟秀:“盼儿归家,妈等你吃年夜饭——1999年冬。”再旁边,是稚嫩的铅笔字:“考上高中!”
我就这么站着,一条条看过去,求姻缘的、盼健康的、祈顺利的、望团圆的。最早的一条竟追溯到1976年。我站在四十年的时光河流里,风雪穿过枝桠,所有红布条一同飘动,沙沙作响,那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又重得惊心。
我突然懂了,人们把说不出口的焦虑,不敢声张的渴望、期盼,都交给了这棵沉默的树,它不言不语,只是生长,只是承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人间在过年。而现在,这棵挂满祈愿的老槐树,在雪中散发着一种红光,它也在过年,以独特的方式庆祝,留存着人们关于“更好的明天”的证据。
我遇见了一棵树,更遇见了树所记住的,整整一条街的悲欢,一个时代的体温。
指导教师:王剑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