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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版:白马湖

一抹“明黄”深秋景

虞舜客

  秋说来就来,秋色渐深,秋意正浓。我一直以为,深秋季是属于银杏的。这不啻因为可以食用并入药的银杏白果沉甸甸垂挂,本身就昭示着丰收的喜悦;更是因为一树妆成的明黄色,总是带给人们无限的惊喜。是的,尽管银杏只是用单一的颜色加以渲染,却终能在观赏者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从而给深秋季以太多的惊艳与想象,这大抵就是银杏的魅力了。

  最初听到“银杏”这个名字,是在初中语文课上。郭沫若先生那篇“用诗的情感、诗的语言、诗的节奏”写就的托物喻志的散文《银杏》,不仅让我知道了银杏的别名、来由、特点,以及真善美的品行,而且也令我喜欢上了这一从未见过面的树种。

  真正见到银杏,那是在2001年深秋随市考察团赴日本访问期间。在几个城市间转悠,一溜溜明黄色的城市行道树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又说不上来、道不明白。“这不就是银杏树嘛,到了深秋季它的叶子就渐渐明黄,并与果一起渐渐坠落”,经了队伍中有人如此提醒,竟让我茅塞顿开且喜出望外,尤其脚背被一个刚落下的银杏果轻轻砸中,郭沫若先生在《银杏》中的一些佳句亦便像电脑屏幕的弹窗,纷纷弹射而出,“我到过日本,日本也有你,但你分明是日本的华侨,你侨居在日本大约已有中国的文化侨居在日本的那样久远了吧。”“秋天到来,蝴蝶已经死了的时候,你的碧叶要翻成金黄,而且又会飞出满园的蝴蝶。”“你的果实不是可以滋养人,你的木质不是坚实的器材,就是你的落叶不也是绝好的引火的燃料吗。”……在日本逗留期间,我感到深深的自豪——因为它分明就是中国的国树,看到银杏我好似看到了侨居在日本的“亲人”,也同时陡增了一份挥之不去的乡愁。

  不知何故,没过几年,我突然发现在国内不少城市竟然也开始种植一定规模的银杏树。这不,就连我居住的这个小城里也在一些重要地段栽种银杏。后来才知,银杏之所以被城市管理部门选为行道树,主要是因为它符合夏天展叶遮阳、冬天落叶透日的特殊需要,而况深秋的明黄色彩总是带给人们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是啊,天工化物。银杏犹若竖挂在天空的生宣,不动声色,傲视群雄;秋则好似一位画家擅长以温差以风雨为笔皴擦点染,由淡黄而明黄,并由点到面令其渐渐洇开、弥散。每每进入深秋季,于我银杏的那抹晕暖的明黄色总会占据我的眼帘、侵入我的心底,让我无法拒绝,令我无法摆脱——我甚至毫不讳言,自己内心隐藏着某些连自己也说不清的黯淡忧郁,间或会突然被那抹明黄照亮。

  秋意萧萧,寒色依依,独树一帜的永远是银杏。而作为绍兴人,我似乎对银杏树有着更多的话语权。一个深秋季,我曾专程前往浙江“十大最美银杏村落”——绍兴市诸暨应店街镇灵山坞村参观。虽说村子不大,可就是这样一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因为拥有1000多棵银杏树(其中百年以上的古银杏树就有102株),始闻名遐迩、不胫而走。走近村子,若不是看到银杏与村宅老院相互映衬,我还以为自己已然走进了神秘而神奇的时光隧道。于是对“没有在春天去过银杏村的人,是没有资格也不足以谈银杏”的观点,有了深深的认同与感喟。天高云淡,阳光明净,道路两旁或房前屋后或田头地角,整个村庄好似掩映在了一片明黄色的银杏树丛中,我脚下踏着的,伸手触及的,抬头望见的,除了银杏树还是银杏树,除了明黄色依然还是明黄色。而没有规则的分布生长,也终让我笃信这些银杏并非人工种植而是纯野生的产物,它们各自站成风景,也定然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盘根错节几经秋,欲考年轮空踯躅”。我知道,银杏生长较慢,寿命极长,从栽种到结果需要20多年、40年后才能大量结果,因此又叫“公孙树”,是树中的老寿星。在一棵棵古老的银杏树走过,我都会放慢脚步并投以敬畏的一瞥。“蓦看银杏树参天,阅尽沧桑不计年。”千百年来,它们栉风沐雨、饱经风霜,才令它们巍巍屹立于天地之间,这是怎样的雄起、雄奇与雄俊呀!深秋的银杏就是如此的奇特,那明黄的银杏叶子无论是密密匝匝生长在树枝上,还是飘飘洒洒坠落在田地里,它都成为美的化身、柔的定格、艳的舞姿。有位作家说,从春到夏到秋,一棵银杏就像一位刻苦的读书人,读天读地,读山读水,读古读今,读日升月落也读风吟雨唱,读人间清欢也读纸醉金迷,直至“为伊消得人憔悴”,把自己读得枯瘦,读成明黄,最终成为满地的读书笔记。我相信,那笔记记载的生长密码里,定然有悲欢离合、甜酸苦辣。

  我更相信,不论是谁,无论带着何种心情,在这片古老的银杏林里穿行、徘徊,你的心也定然会如清辉的月色映照在波澜不兴的水面上,因此而变得辽阔、沉静而悠远。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闯入了江南的“香格里拉”。诚如“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我心中也有属于自己的“香格里拉”。是啊,“香格里拉”,最“香”的应该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应该是大自然的恬静与平和。而眼前的这片古老的银杏林,不就是我一直期待的“香格里拉”吗?

  “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告成功。”银杏因了明黄之色,也自入得人们的法眼,而一俟将落叶婆娑视为诗意、诗性、诗韵的载体,那么,被珍爱、珍重、珍惜,也是可想而知的了。想起2013年上海绿化市容部门就开始尝试对部分道路落叶不扫,并一直坚持到现在。而今,不少城市也纷纷效仿,因为这契合了广大市民“落叶其实也是一种美,它使原本萧条的季节,蒙上了一层童话般的景色。特别是银杏落叶铺在地上,能让市民更加亲近自然,感受深秋之美”的需要。更何况,市民们也还有对落叶形而上的深层思考。就如评论家封寿炎先生所说:“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维度里,落花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在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有着‘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美丽景色。除了审美,落花也还能引人哲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是陆游以落花来寄托自己的高洁情怀。‘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则是思想家龚自珍以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规律来自喻,抒发自己造福桑梓和报答国家的志向。可见,在一条落英缤纷的林荫小道上,如果落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那么无论从审美还是从哲理的角度看,它的文化价值都将被割去一半。”寻访缤纷花径和落叶大道,为城市增添一份诗情画意和人间温度,这或许也是城市管理者们的一种智慧表达吧!

  家乡曹娥江边的深秋变幻莫测,水在变清,山在变近,风在变硬,银杏叶在日渐变黄。前不久周日的一个阴天下午,我在城区游逛,正迷醉于身旁银杏树的那抹明黄之时,我发现一位孩子快步走到我跟前,迅速弯下腰拾掇刚从树上掉落的一颗银杏果。见其拔腿欲走,我喊住了他并好奇地问:“小朋友,你捡拾银杏果干什么呀?”“老伯,我这是给隔壁一位盲人老大娘捡的,因为她有哮喘病,这银杏果呀有祛痰止咳的功效。”他回过头来笑吟吟地回答我。“那你何不摇摇树或者带上工具多摘一些回去?”我追问道。“不不,那可变成不文明的行为啦。大娘曾特别关照我不许伸手去摘。否则,吃了心里不安。老伯再见。”他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笑,边说边飞也似地向前跑去。就在他又一次猫腰捡拾前面的银杏果时,突然天空的那层蔽日阴云似乎一下被一双巨手给扯开了,金黄色的阳光投射在银杏树上,透过明黄色的树叶洒在这位孩子身上。突然间,我竟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应和感动,以至让我这位站在深秋料峭里的老伯心底也充满了由那抹明黄色带来的暖意。


上虞日报 白马湖 00004 一抹“明黄”深秋景 2022-11-23 7433527 2 2022年11月23日 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