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念
陆仲年
前段日子接到通知函件,女儿的外婆家即将动迁,于是便抽空回去了一趟。别离多年,景色依然,老屋灰墙已经斑驳,黑瓦屋檐爬满苔藓,扑面而来的是岁月气息。看着想念中的旧宅,系着我灵魂的小木屋,我心里沉沉的。这一回身边既没有女儿的外公外婆,也没有她妈妈,心头顿时涌上一种无以名状的不舍和悲恸。
女儿的妈妈——夏珍,曾是老师。忘不了夏珍走的那一天,1997年4月23日,潇潇春雨,飘飘洒洒,犹如断线的泪珠,似乎也在诉说着无尽的悲痛和遗憾,牵动着我的心弦。我一直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每每提笔,泪打信纸,不知如何下笔。不知要用怎样的横竖撇捺,才可以将刻骨的思念寄予字里行间。我知道,这一切都将变成永远的思念。
走进小木屋,阳光恰好从木格窗外照进来,光线落在陈旧的雕花木床上,木床的黄漆早已大部分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木质纹理,屋里的所有摆设一目了然,留下了小屋主人的气息和温度。我不由自主地被挂在墙上的照片所吸引,相框和从前的羽毛球拍,陪我们一起旅行的旧背包,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我似乎觉得相框中的照片在时光遗落的角落里,凄美得恍惚。我默默地凝望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这些发黄的照片。照片中的夏珍与几位同学合影,我有些面熟,但一时记不清是谁了。我抬头凝视一会儿,便惊喜地说道:“想起来了!”这下,我的记忆开始慢慢复苏。25年前夏珍出殡的前一天,杭州的许耘、长兴的王金娣等同学一行十余人代表浙师大78届数学系同学前来吊唁告别,其情景令人动容。虽然照片些许黯淡了,沾染了岁月的烟尘,但姑娘如同少年般灿烂的笑容,依然闪着友情的光芒。庆幸这几张照片能够留存至今,安慰着所有的不舍和心痛。
记得1996年5月中旬的那天傍晚,我快下班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学校电话:“老陆,夏珍晕倒了,你快去人民医院急诊室。”霎时,手中的听筒差点滑落,心好像被绳子拉住了,直往下坠,手也直发颤,我心急如焚地直奔医院。当晚医院初步诊断为颅脑肿瘤,次日住进市人民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证实,主治医生张医生把我叫到值班室,说“你的妻子是恶性肿瘤,怀疑是晚期了”。我噩梦般悚然心惊,一下子感觉整个精神都要垮了,心痛绝望的感觉凝固在脸上,泪水也控制不住地哗哗往外淌。
住院期间,夏珍很会察言观色,我忍住伤心的情绪,怕被她发现故意把病情隐瞒下来,在她面前装成轻松的样子。而我能做的也仅仅是给她送饭、喂药、擦身、剪指甲等之类小事。每天清晨,大地还未睡醒,我总是搓着睡意朦胧的眼,去菜市场买些她爱吃的食材,借用亲戚家的厨房做成可口的饭菜,希望她能吃好一点。陪伴她生命的每一天,让心爱的人感受到至亲的温暖,那段把医院当成家的半年多时光,虽然很累,但至今想来依然很怀念。
但是她的病情每况愈下,病魔残酷无情地慢慢吞噬着她孱弱的身躯,像一张经不起揉捏的薄纸一样。但不想放弃绝望深处残存着那游丝般的希望,我再次背起行囊带上多份检查报告单去上海医院。跨出病房门外,在楼道拐弯处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道边,双手紧握住护栏,泪眼婆娑,一脸无助的表情。也许在期盼中夹杂着隐隐的担忧,我心里刹那间一阵颤动,是一种揪心的疼痛。
在病房陪护的日子总是在提心吊胆和心情不安中度过,怕她疼痛袭扰难以入睡,又恐怕自己睡得太沉。邻床病人床头上有一台心电监护仪,昼夜不停地发出嘟嘟的提示声,白天不觉得刺耳,但到了夜深人静时,却特别明显,搅得难以入睡,常常是身心陷于极度疲惫才进入半睡状态。有好多次刚入梦境,忽然被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的声音惊醒。当她失去知觉时,心电监护、吸氧、输液插管,危重病人该有的“武器”她从头到脚全配备上了。我心急如焚地候在抢救室门外,心跳加速得连肋骨都在震动,呼吸机发出的每一声鸣响都带来锥心刺骨的感觉。
往事已成记忆的碎片,模糊的容颜,在百转千回中渐渐复原、明晰。记得那年她病倒住院,因饱受病痛折磨的一头黑发几乎不见了,苍白的脸上透出丝丝温柔与坚强。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倾诉过。直到那一个夜晚,沿着湖心花园的长堤慢行,柔和的灯光倒映池水中,一层层荡漾开来,泛起的波光涟漪点缀在夜色里,时隐时现,思绪泛滥,漫过经年累月相伴的岁月。滚热的泪珠模糊了我的双眼,她曾是清波透亮的眼睛变得灰暗。我蹲在她的轮椅边,眼泪无法抑制地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伸出手来轻抚着我稀疏的乱发,并用轻柔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真挚地吐露那份隐忍于心底的惆怅,看见她一脸忧伤,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舍。猛然间,我的心像被闪电击中般颤动了一下,几乎要将我的整颗心都揉碎了。我俯身轻抚地把她搂进怀里,那一刻,分明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少顷她依偎在我怀里低低地抽泣,一会儿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滚落下来。那一刻,我且心痛又无助,一股绝望的悲哀涌上心头。
她病倒住院,前后不到半年多时间,丢下了稚幼的女儿和年迈的母亲撒手人寰,离开了她毕生眷恋的执教舞台。那年她才46岁。不知多少个夜晚,我会在她单位的门口静候,期待着某一天她能奇迹般地从学校大门走来。
夏珍离开25年了,如同一抹流星般消逝无踪,但我从来不曾忘却过那段有风有雨有阳光的日子,心却生了温暖的翅膀,飞向那一段原本美好的难忘岁月。农忙季节,她老家村边的一块麦田,黄澄澄的麦穗在微风中荡漾。她帮助老父亲收割麦子,麦秆吻着镰刀的唰唰声,在她手中服服帖帖地倒下,炙热的空中便弥漫开清新的麦秆气息。她微仰着头,通红的脸颊,不服帖的新剪短发,浸着汗水沾在额角上,却有一种不粉饰的真实感。想起那时我们从上海买回一台“金星”牌彩色电视机,消息不胫而走。每天晚上,家门口挤满了邻居,站在后面的邻居踮着脚尖伸长着脖子的热闹场景,许多鲜活而饱满的画面总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间悄然溜走,但这一切已经永远地流淌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