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濒临杭州湾，河网纵横，湖塘密布，是个遍地野鸭和菱藕的鱼米之乡。《嘉泰会稽志》十七卷之九记载：“武陵记云，四角三角曰芰，两角曰菱。其花紫色，昼合宵炕，随月转移，猶葵之随日也。越中所产罗文菱，菱最大即所谓腰菱也。”菱角是一种水生植物，生长在湖泊或池塘中。碧绿的菱叶像极了繁殖力强盛的水浮莲，漂浮在水上，贴着水面，一片片，一丛丛。近看，随着微风吹拂，游弋在湖面上；远看，犹如一张肆意张扬的碧色锦毯，铺展在水波粼粼的水面上。六七月份，朵朵白色或浅紫的小花，“昼合宵炕”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绿色锦毯上，恰似天上的星星飘落。一花一世界，它的四周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缕缕幽香。

　　20世纪60年代，我在上虞古县城丰惠读小学三年级。暑假里，街头巷尾常常可以遇到菱农村妇挑着刺菱担，扬着高亢悠长的嗓音：“刺菱要要，有新鲜的熟刺菱好买啰！”沿街叫卖，声浪甚至高过远处树梢上知了的嘶鸣。刺菱是野生的，长着不到一厘米长的四只小刺角，果身本就不大。卖菱人洗净煮熟了以后才拿出来卖。浅褐的颜色，薄薄的菱壳，稍稍用牙一嗑，就能咬成两半。它的菱肉很粉很糯，带着与莲藕相似的香甜气味，觉得比莲藕更鲜更脆。那时候一分两分钱都可以买。我们买三分钱的刺菱，卖菱人从篮子里抓出几把，会用一张干爽荷叶包上后递给我们。在夏日午后的树荫下，几个人盘坐在地上，你抓一手把，他拿一大撮，嘻嘻哈哈地在一起剥菱吃。很快，这荷叶包里的刺菱就被吃得只剩一张干荷叶。

　　上虞古县城四周的护城河，以及离城不远的西溪湖、皂李湖和四十里运河所串起的大大小小的湖塘星罗棋布，都是菱角种养的好地方。但是对于我们这几个小孩来说，吃过野刺菱以后想寻找更大的菱角，还不是时候。在家里，那时正处在经济困难时期，一般没有特殊的需要，是不会有闲钱去买菱角来吃的。

　　古县城南门城墙根内的舜水河支流沿着古城墙、向东流过，是城里有名的城隍河。从经家弄向南穿过不足百米的田间小路，也可以到达城隍河中段最宽的俗称大泊的河段。河面开阔，水流清澈。长长的城隍河，除了中间一段是波光粼粼、碧波荡漾的大泊，其余的河面上漂浮着千姿百态的各种水草、浮萍，种养着成片的莲藕和菱角。

　　城隍河上的这个大泊，似乎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天然浴场。用宽大平整的青石板在大泊北侧岸边搭设了一个约有五米长的河埠平台；水上种养植物也给大泊留下了约有三四十米长的宽大河荡。夏天的午后，不论日头多辣总会有很多人在玩水消暑，下午4点半一过，太阳还没落山，来这里游泳洗澡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我们也常常到这里游泳玩水。眼看着大泊东西两边一天天被肥厚葳蕤的菱藕绿茵铺满，河面上开始飘散起平时少有的馥郁的一阵阵清香，但是我却不敢跨出半步。

　　童稚未脱的浑小子眼馋鲜嫩的菱角，对菱角的生长十分好奇，渴望下水去探看一个究竟，又惧怕一旦被父母得知受到责罚，因此不敢贸然下水。这天中午，我、汉灿、伯元三人佯装下水游泳，我先潜水到菱蓬下面，在水底找一下菱角，探一下菱角究竟生在哪里？是不是很多？我们看到过莲藕从泥土中挖出来的情景，想当然地认为菱角与莲藕是一样在水底河泥长着的。游到大泊西边靠岸的菱蓬边，我与伯元两人说好，要他们盯牢我在水下的动静，等我消息。便深吸了一口气，屏气钻进水底。水底漆黑一片，各种水草盘根错节、成团成堆地纠结在一起。刚刚沉入水底，我的前脚才过去，后脚却被乱草野藤缠住了，水下什么也看不清楚，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这时候又听到从水面上传下来的隐隐的呼叫声，好像是伯元的声音，“有人来了，快点上来！”真是做“贼”心虚，慌张之间，我憋不住开口透气，那带着泥土味的河水直灌进了喉咙，接着，好像打开了水闸一样，一口接着一口的河水，朝肚里灌进去，我快要无法控制住了。在迷糊之际，突然有一双大手插入我的腋下，一把将我拖出水面，快速游到岸边，让我坐在大泊埠头的青石板上，又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待我哇哇地吐出了几口脏水，慢慢安静下来以后，才开口问我：“看样子你们是丰惠街上人？”这时我才抬眼看了一眼水淋淋蹲在我面前，一只大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开口问我的人。猜他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蹲在地上看不出他的个子高矮，也许是长期在阳光下曝晒的缘故，他黝黑的皮肤，从头到脚像是涂上了一层浅棕色的油，油光光的，浑身鼓胀的肌肉，让人一眼看到他的强健体魄。看他的面相和善，我稍稍放宽了一点心，从喉咙底里轻轻“嗯”了一声。伯元和汉灿也一样被吓倒了，这时远远地蹲在石板路对面的田坎边，一眼不眨地朝我这里看。那人看了下蹲在那边的两个人，心里明白我们是一起的。接着说：“今天幸亏被我早看到，把你拉了起来，如果没人看到的话，你呀！”他在我肩膀上面轻轻拍了一下接着说：“你这个人就做过了。”随后，那人看了一眼蹲在远处的汉灿和伯元，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莲藕和菱蓬那里你们千万不要游过去，河底里到处都是水草、野藤，乱七八糟的，就是大人也不敢游过去的，太危险了。”我坦白地低声说：“我游过去是想看看菱角生在水下的什么地方？”

　　不懂得如何去感谢那人的救命之恩，毕竟我们还太小；居然还害怕他把我们拉去告诉家里的大人。听到他说：“快点回家去吧，泡杯姜糖茶喝，胃里会好过一点。”我们立马起身，飞也似的离开了城隍河。

　　故乡的新鲜菱角，那种甜润灵动，余味脆爽的口感长久地停留在口腔里，让我永久地怀恋和梦想。难怪余秋雨说：一个人的故乡，在他的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