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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新商都·品味

霜降朱柿红

  节气对物候的渗透、驱控真是神奇。这不,刚刚还黄澄澄、青茵茵坠弯枝头的朱柿,一过霜降仿佛一夜之间,全成了火红的小灯笼。那浙东的村庄和山冲、岭岙间,满枝满树的火红,是霜降后的深秋天地间最热烈的色彩,是人和自然美美与共最醉人的挂辍,也是乡情乡愁最走心的记忆和牵念。

  “岳家冲里柿如丹,高挂枝头惹嘴馋。有幸摘来咬半口,明年今日味尤甘。”全国各地多有种植的柿子,其名目、品种之繁多,形状、滋味之丰富,称得上是果品中的大类。然而在缤纷的繁多和丰富里,我总固执地认为,最好看也最好吃的是产于浙东绍兴一带,大小、形状仿如鸡蛋的朱柿(俗称朱红柿)。这样的固执,既来自同样生于浙东绍兴的大诗人陆游对故乡的朱柿色如丹、味尤甘的传神描述,更在于自己多次观朱柿、摘朱柿、吃朱柿的亲身体验。

  在浙东绍兴一带,朱柿的种植虽历史悠久,但过去只零星可见。“以粮为纲”的年代过去以后,那庭前屋后、溪边岭坡一树树、一林林挂满火红小灯笼的朱柿,成为常见的风景。由此,观朱柿、摘朱柿、吃朱柿以至摄影发烧友、美术爱好者的麇集,也成为霜降过后的季节里,与朱柿共生互辉、交相媲美的另一道热闹的风景。

  这样的风景,当然缘于深秋、初冬的天地间成串、成簇、成片点燃着的小灯笼那醉心的美。与绿叶护红花的美形成鲜明的对比,寒露甫至,朱柿尚青黄相间的时候,朱柿树便开始掉叶子了。待霜降一过,铁骨虬劲的树枝上、细实柔韧的桠杈间,能见的唯有一串串、一簇簇、一片片的火红。那单纯的火红、干净的火红、纯粹的火红,是红的燃烧,是红的翔舞,其抢睛夺目、震神撼心之美,叹称美的观止。这样的美,随着光阴的转换亦具无穷的神韵和风采。你瞧,曙光微曦的清晨,那曙光里愈来愈鲜亮的火红小灯笼是无数的红宝石,闪烁着富丽和神秘;秋阳高照的下午,那和着阳光一起晃荡的火红小灯笼是跃动的火苗,照红岭坡和山冲;暮色初起的黄昏,那伴随炊烟远近朦胧的火红小灯笼是轻曼的红纱,浮动融融的温馨和感动……

  这样的风景,自然也在于火红小灯笼一样的朱柿那甜满唇齿舌尖、甘入肺腑心田的美妙滋味。在柿子大家族中,朱柿有两个特别。其一,其他种类的一些柿子,如青柿、黄柿、白柿等,须得采摘后放一段时间或用石灰水炝过除了涩才可食用,而朱柿是挂在枝上直接成熟,摘下立即可吃的;其二,其他不少柿子,果肉大都为固体状,紧咬细嚼是必须的功课,而朱柿的果肉是处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胶状体,牙牙学语的幼儿,缺了牙口的老人皆可一饱口福。挂在枝上直接成熟的天地造化与藏着、炝过的人为辅助,其品质的高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加上胶状体的果肉凝液体的鲜润和固体的隽滋于一体。所以朱柿的甜,是酿着阳光、霜气和果木精华的鲜甜、芳甜和稠甜,朱柿的味,更是醉了味蕾、食觉和大脑皮层的甘味、美味和仙味。坊间把朱柿称作“深秋果品第一案”,陆游直言“明年今日味尤甘”,想来不是形容和诳语。

  其实,除了树上挂着的朱柿,另一种朱柿同样美得让人心醉,那就是画家笔下、画中的朱柿。中国人向有崇尚喜庆、吉祥的审美传统,柿子“事事如意”的寓意和朱柿火红喜庆的颜色,让朱柿成为中国花鸟画惯常表现的题材。几年前曾听一位老者说过一桩趣事,他家有一幅题为《冻干千颗蜜,尚带一抹霜》的朱柿画,平日一直珍藏着,每年秋天天气合适时便拿出来晾晒一下。一次他正在屋内喝茶,忽听得天井里有叽叽喳喳的鸟声,出来一看,原来一大一小两只乌鸫鸟正对着天井中晾晒着的朱柿画飞翔扑棱,一只还几次欲去啄画中的朱柿。这样的趣话,是艺术的造化、鸟的造化,想来也是朱柿的造化。由此我也想起了有关朱柿的一个习俗。

  浙东绍兴一带的柿农们采摘朱柿时有一个习惯,枝头最后几个朱柿往往不再采摘,任其留着。一次去摘朱柿我问一个柿农,这个有什么讲究?柿农笑了,留给鸟吃呀。霜降过后冬天马上到了,鸟难寻吃食,这些朱柿好歹能让鸟有些吃的。柿农又说,虽然鸟啄朱柿挺讨厌,但鸟也吃柿树的害虫呀。

  一个举手之劳的行为,透着民间朴素的认知和情感。或许这种人和鸟、人和树、人和自然的和谐和美,才是霜降一过,那满枝满树的小灯笼火红村庄、岭岙和山冲的重要动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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