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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版:白马湖

华家池里的鸳鸯

——我的大学梦

  雨起初还疏朗,从倒垂的柳丝上滑落,溅出小小的水泡,水泡渐渐密起来、大起来,扩成一圈圈大大小小的波纹,波纹又连展、融和开来,成为起伏荡漾的涟漪,雨慢慢大了。

  就在我们在大起来的雨中有点狼狈,欲打道回府时,那只鸳鸯妈妈出现了。鸳鸯妈妈像是突然从水里钻出来似的。先是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游动,时而抖抖翅膀,时而四处张望。突然它跳过横在水里的一根竹竿,向另一簇更大的柳荫快速游去。诧异鸳鸯妈妈的举动,我们一边急急跟着移动。“看!看!小鸳鸯。”那簇更大的柳荫下,一只粉嘟嘟、毛茸茸、拳头大小的小鸳鸯正在稠密的雨丝中嬉戏、觅食。小鸳鸯全不在乎妈妈的到来,依然一会儿氽水、一会儿转圈,雨点打在身上,就笨拙地晃晃脑袋,像一个作秀的萌童。鸳鸯妈妈亦无奈,叫了几声后,一直在雨中耐心地守着。

  此时整个华家池已泛起一层朦胧的雨雾,回望同样笼罩在雨雾里的初夏的华家池校区,一片绿树红瓦色彩迷离,几畦桑肥蒿长气息氤氲,一阵清朗的书声从教学楼传来,湿漉漉的,让人很直接就能想到读书者的年轻……一霎间,我有点时光倒错的恍惚,那个梦,那个掖藏了四十年的梦,原来依然如此清晰。

  如果没有记错,当初的华家池里应该没有鸳鸯。四十年前的那个高考季,将参加高考的我们被一部叫《华家池畔》的小说痴迷。小说作者为后来曾任嘉兴市副市长的女作家巴陵,发在当年刚创刊的《江南》杂志上,一时间洛阳纸贵。依我现在的阅读经验,最初作为手抄本流传的《华家池畔》,也是迄今为止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学生活最好的小说之一。也因为《华家池畔》,当年能考入华家池畔的浙江农业大学是我们不少同学心心念的目标。而在我,绿树红瓦、湖光晚霞,书声灯火、田园阡陌的华家池畔,更是我未知尤充满憧憬的大学梦的现实写真与愿景拓印。《华家池畔》的许多故事、人物和情节已经模糊了,但我敢肯定,巴陵写得细致、传神也十分动情的华家池,当年没有鸳鸯。

  鸳鸯作为一种迁徙的候鸟,这几年似乎特别眷恋杭州这个城市。每年的四五月间,西湖边出生的十几窝鸳鸯,成为全体杭州市民心中的宝,鸳鸯家族们的出生、成长、遭遇和萌态亦是自带流量的网红。但我从未听说过华家池里也有鸳鸯。我不知道,四十年后当我终于第一次走近现已改为浙江大学华家池校区的华家池畔,以一星期浙大培训生的身份,与华家池里的鸳鸯不期而遇,是冥冥中的昭示,还是因果里的偈语。但我知道,四十年来那个那么渴望、那么期待着走近华家池畔的梦,一直像那只粉嘟嘟、毛茸茸的小鸳鸯一样,始终未曾老去。

  四十年前的那个高考季,正复习迎考的我,突然得到一个消息,像我这种当初挂在民办高中班读高中的考生,若不参加高考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即高中毕业就可参加工作。消息起初如一粒暗红的炭火,灼了一下目光之后并没让我太在意。慢慢的炭火着了风、添了柴,越燃越旺起来,以至烤得我心神不宁、焦灼烦躁、寝食难安了。不用猜,这风和柴就是父母的意见、劝导,亲朋的分析、鼓说……一边是当时只有百分之十以下的考中率里,能否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未知数;一边是一向经济拮据的家境下,笃定有保障的一份工作。那段时间我犹如裹在茧里的蛹,几乎每刻都在纠结和挣扎。谁都明白,相比一些农村的同学或当初没挂在民办高中班的同学,这样的政策和机遇恰似天上掉馅饼。“大学毕业不也就是一份工作嘛!”当我终于以这样的理由在高考的半月前,怀揣着高中毕业证书,到杭州湾畔的一个乡村供销站报到时,我知道,那只鸳鸯,那只粉嘟嘟、毛茸茸的鸳鸯,从此再也飞不出我的生命和心头。

  2013年暑假,我陪大学将毕业的女儿去华东师大参加留学托福考试。伫立在大夏大学的老教学楼前,起伏的蝉声时高时低,高低的蝉声中,我仿佛听到郭沫若、田汉、吕思勉、潘光旦们在校园走动的脚步;漫步在幽静的丽娃河沿,细碎的阳光闪烁沉浮,沉浮的阳光里,我亦依稀看见徐中玉、钱谷融、施蛰存、陈子善们深邃智慧的目光。1931年12月3日,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在就职典礼上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怀揣掖藏了30余年的大学梦,那时置身华东师大的我,对大学的认知和理解,已远非当年“湖光晚霞、书声灯火,教学楼、图书馆,月光下的小径、情窦初开的折磨”这般简单和肤浅了。

  近十几年来,趁出差和旅游,我常喜欢到一些著名的大学去走走、看看。在北大的未名湖畔捡拾湖光塔影,在武大的珞伽山下沐浴珞樱缤纷;清华园里领略“水木清华”的风骨,紫金港中感悟“求是精神”的机锋。我也曾在澳洲的悉尼大学观览异国的建筑,瑞士的苏黎世校园探访负笈的同学……我知道,这样的走走、看看,说不上是圆梦,但对梦的成长和绚丽,对梦的丰满和活力,分明也是一种养料和拉风。

  庚子十月,新冠疫情后的第一次出游,我和妻子来到有中国最美校园之称的厦门大学。在厦大天鹅湖畔的石凳旁,我碰到一对年近九旬的老夫妻。老先生坐在轮椅上,老太坐一把自带的小椅,两人围着石凳打着扑克,老太开心的娇嗔和老先生爽朗的笑声像风拂过湖面。感动于这样的温暖和走心,我忍不住和他们攀谈起来。一头银发的老太告诉我,他俩都是厦大退休的老师,只要天气好的周末,儿女都会用车把他俩送到厦大,她推着老伴先在校园内转一圈,然后在湖畔的石凳旁打打扑克,再让儿女接回去。

  望着天鹅湖畔这对打着扑克的老夫妻,我的眼睛有点潮湿了。如果这对老夫妻也有过大学梦的话,那么他们的梦早已成为美丽的白天鹅。

  往后的岁月里,我想我依然会喜欢到大学里去走走、看看。虽然那只掖藏了四十年的鸳鸯,那只粉嘟嘟、毛茸茸的鸳鸯,永远不可能成为白天鹅了,但有梦总是好的。因为梦既是理想的电和光,梦也是现实的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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