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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版:白马湖

曾经的轮渡时光

赵尚文

  想到江河,想到轮渡,我总是会油然忆及家乡绍兴上虞的曹娥江。曹娥江作为钱塘江水系最重要的支流,一条以孝女曹娥命名的河流,一条唐诗之路上的重要水流,也是一条连缀着岁月、诉说着艰辛、接续着一座边镇明丽传说的母亲河。四十多年前,在这条江的上游,也就是与“越剧之乡”嵊州剡溪江接壤之处,有个名曰“章家埠”的轮渡口——为了方便东西岸的人流来往,也为货物的流通提供便利。其时,西岸有个客车站,每年寒暑假,还是小学生的我从城里去乡下祖父祖母家做客,下了车从车站出来,总是要乘渡船到东岸。返回城去,则需由东往西轮渡。

  毕竟只是一个小镇所在的轮渡口,因而一切陈设都极为简单。东西岸两边入口各搭建有一个简易的亭子,并隔有一个卖票的小间。所谓的轮渡码头,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靠了几块稍大一点的石头垒砌,能站二三十号人候渡的小平台而已。为方便泊船,平台旁侧石缝中还深深嵌入了两处系缆绳用的大木桩。正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轮渡口,却曾经打湿了我的眼,风干了我的泪,也温润了我的念想。它宛如一幅值得珍藏的画卷,隔了许久,依旧能够看到自己想要打捞的时光,如同老祖母的目光,那般慈爱温和地追随着我。

  那些年里,轮渡用船是非机动船,容客量在三十人左右,且完全靠人工操作。通常情况下,渡轮由一老一少把控,但见船老大在船头,年轻船工则在船尾。风平浪静之时,不论载满多少客人,撑船似乎很轻松,二十分钟便可撑个来回。遇上滂沱大雨天,再加上刮风,那可就糟了。雨一下,上游广袤山区偌大的截雨面积,令江流若一条肆虐的恶龙,横冲直撞扑面而来,不必说渡船难以驾驭,即便是靠岸亦得花九牛二虎之力。

  有一回,适逢大雨,又加上直通钱塘江口的下游大潮汛顶托,河床瞬间抬高,且因了上游的流量硕大,由南往北的河面真可谓湍急在湍急中赶路、澎湃在澎湃中跳跃。为安全起见,每一回渡客都是严格控制人数。但时间一长,两岸待渡的客人便越聚越多。天一黑,一些客人等得不耐烦了,渡船刚靠岸,不等对江客人出船上岸,这里候船的客人便蜂拥而下。你挤我撞,相互推搡着各不相让。尽管船老大喊破了嗓子,可是乘客们却置若罔闻,照挤不误,以致压得船体摇摇晃晃。船老大见此情形,惊慌得赶紧作揖,再三央求先让过来的乘客出船,并请部分乘客暂候下一船。可乘客哪里听得进去,就在乘客们继续吵吵嚷嚷里,突然固定船只的缆绳滑脱了,顿时渡船像离了弦的箭,丧魂落魄顺流荡去。“大家不要惊慌,不要走动,听我指挥!”此时此刻的船老大反倒镇定了起来,他与船尾的年轻船工一起,凭着竹篙的支撑、默契的配合,将自己的身体弯成力字形,伏成满弓状。那胸有成竹的一招一式、一动一静,就如力量在行走,似生命在奔跑。仅仅只有一袋烟的时间,便将发野的船只给驯服了。那一刻的定格,船老大恍若指挥百万大军的统帅,大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迈与潇洒。而那经风吹日晒黝黑得像江中石一样的脸和臂膀,分明就像一座动感的石雕。

  船只定了位,便意味着减少了覆船的危险。乘客们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但师徒俩又何敢掉以轻心?他们依然全神贯注、全身心投入——船老大在船头继续肩顶竹篙,年轻船工则在船尾拼命摇桨,以令船只慢慢地逆流而上。半个小时的持久战,船只终于回到了原点,并用缆绳将其紧紧地固定了下来。此时此刻,掌声不由地响了起来,这是乘客发自内心对师徒俩的感谢,自然亦是对自己鲁莽行为说声“抱歉”。

  船老大是那般高大,那样的朗健,然而,在其叱咤风云的背后,他又俨然是一位“慈父”。那是我亲眼所见的一幕:有一回,一位初中学生趁乘客蜂拥之时,没买票就混上了船。想不到的是,那一天恰逢临时抽检,于是令这位学生傻了眼。明摆着是逃票,可船老大竟没有责怪他,而是从自己身上掏出钱交到这位学生手上,“你肯定是出门忘带钱了吧。拿着,去补张票!”船老大抚摸着他惶恐不安而耷拉着的头,示意他去那位年轻船工处补票。当这位学生将补买的票交给船老大时,只听船老大和蔼可亲却又语重心长地说:“补了票就好,你可以安心上岸了。”“可以安心上岸了”,船老大自是话中有话。“谢谢爷爷,我懂了,我记住了!”这位学生低着头向船老大致谢,看得到,也听得出,他已泪流满面……多年以后,我乘船时向船老大问起“当年这位学生明明是逃票,你何以说他是出门忘带钱了呢?”“哈哈,哈哈。”他捋着花白胡子笑了起来,“其实,我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脸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一下就把他给戳穿了,多伤他自尊呐!”哦,原来船老大是为了给这位学生一个体面的台阶,以保护其自尊故而才那样说的。

  作为东西岸唯一的交通出入口,轮渡白昼里忙碌着,夜晚也没有歇息——碰逢办急事的客人,轮渡也照样进行。暑假的一天夜晚,大叔急性盲肠炎发作。送到小镇上的医院一看,急诊医生诊断后建议赶紧送县医院治疗。虽担心晚上渡船能否给摆渡到对岸,但我们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雇了一辆三轮卡车便匆匆赶往轮渡口。此时约莫晚上子夜时分,见渡船已经灭灯,想必船老大和船工早就休息。一开始虽不忍打扰,但看着呻吟声越来越密集的大叔其苍白而痛苦的脸,我们只能站在渡船边,急切呼喊并哀求:“船老大,您行行好,帮帮忙送个急救病人到对岸。”想不到,不到几秒钟功夫,船老大浑厚的声音就透过渡船隔板传了出来:“哦,有危重病人吗?好的,我们马上起床。”随即,一盏油灯被点亮了,隔板打开了,还在匆忙穿着衣服的船老大和年轻船工赶紧迎了出来。因为半夜打搅,我们自是连声说着“抱歉”,但船老大一边说“没事没事,救人要紧”,一边上岸帮我们将大叔抬进船舱……一俟坐到渡船里,我们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此时此刻,我突然发现渡轮上的这盏油灯,虽然它的玻璃罩上已染满了岁月的烟霭,即便是用铁丝制成的提手和两道铁制的护栏也早已锈蚀,但如豆的灯光竟然瞬间晕染亮堂,一下就醒豁了我们原本黯然的心房:哦,原来为这盏油灯添油助燃的,并非油灯本身,而是出手相帮、慷慨相助的船老大及其年轻船工。

  祖父祖母家离轮渡口少说也有十八里地。每每为赶头班车,早晨天蒙蒙亮小叔就会陪我上路。而只要到了轮渡口,我就会叫他赶紧回去——尽管他希望将我送到对岸的汽车站,但叔侄终有一别,何况让小叔早点回去他还能赶上生产队里上午的出工。再说,不乘渡船也能省下来回的轮渡钱。话虽这么说,但真到了告别的一刻,我们总是泪流满面,无语凝咽。面临此景此情,只要客人不多,船老大也总是会抽身安慰我:“孩子别哭,再过几个月,等到学校放假,你还可以回来呵!”或许是因为当着别人的面不好意思,也或许是因为这位船老大说得在理,我便在无奈而不情愿中头也不回速速走入人群中。我知道,哪怕渡船离开了码头,但小叔肯定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我之所以不敢回头看小叔,既是怕小叔难过,也是怕自己难受。只有等到船过了江心,我才会慢慢转过身回望。果然,每一次我都能看到小叔定定地立在原地,哪怕是刮风日、下雨天,从未更改。于是,我的眼泪如决堤的水,恣意流淌。

  时光飞驰,时移世易。20世纪70年代末,轮渡口附近,开始建造号称“华东地区第一座独塔斜拉桥”——章镇大桥。附近的村民、居民们笑了,过往的客人笑了。是的,当正式通车之时,即宣告轮渡口使命的结束。有一次,我在当年轮渡口的位置与那位年轻船工邂逅,聊起独塔斜拉桥的话题时,他竟感慨万千:“建了这座桥,我们几个人虽然暂时失过‘业’,但我们高兴我们支持。勿用再撑船,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梦想吗?”说罢,他竟爽朗而笑,笑声随着风啸声、轮船声和流水声传得很远很远。


上虞日报 白马湖 00004 曾经的轮渡时光 2021-11-04 4858836 2 2021年11月04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