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日报 数字报纸


00004版:白马湖

  芒种诗里的农事

  吕云祥

  翻开唐宋诗集,写芒种的诗不算少,但专门写芒种农事的,却屈指可数。诗人们更爱写芒种时节的梅雨、蛙鸣、煮梅、闲愁。芒种诗里的农事,不是被高声歌颂的主角,而是作为背景、作为对照、作为诗人情感的投射物,悄然嵌入诗行。

  可贵的是元稹《芒种五月节》,有最朴素的农事,其尾联云:“相逢问蚕麦,幸得称人情。”这是芒种诗中最具农事情味的句子,“问蚕麦”三字,看似平常,实则浓缩了江南农耕社会的核心关切。蚕与麦,一丝一食,是农家最重要的两项收入来源。所以农人路上相逢,不问寒暄,但问蚕麦。“幸得称人情”一句更值得玩味,“幸”字是对天时的敬佩,“称人情”则将经济收成与社会伦理相勾连。收成好,不仅意味着温饱无忧,更意味着“对得起”邻里亲朋的期待。

  若论芒种农事诗之深刻,无人能出白居易《观刈麦》之右。这首诗中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是中国古代诗歌中最具身体感的农事描写。诗人不写麦浪如何金黄,不写镰刀如何飞舞,而是将镜头对准劳动者自足至背的身体蒸烤。这种“自下而上”的视角,打破了传统田园诗“自上而下”的观赏模式。

  而《观刈麦》中的“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是全诗最矛盾也最深刻之句。“力尽”说明体力已透支,“不知热”说明感官已麻木;“但惜夏日长”却揭示了一种更深层的心理机制,在生存压力下,身体的痛苦被主动压抑,时间的紧迫被无限放大。劳动者不是在“享受”夏天,而是在“争夺”夏天,每一寸日光都是收成的保证。

  白居易的难能可贵,在于他不仅是“看”农事,更是“算”农事。诗的下半部分中那个“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的贫妇,揭开了丰收背后的残酷,“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芒种的收获,首先要满足国家的赋税,其次才能顾及农家的口粮。丰收与饥饿的悖论,在这个节气中被赤裸裸地呈现。

  而陆游《时雨》一诗,为我们提供了芒种农事最完整的全景图:“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老我成惰农,永日付竹床。衰发短不栉,爱此一雨凉。”“四野皆插秧”,是空间的全景,这全景像一张网,覆盖了整个江南大地。“皆”字下得极重,暗示着一种不可逃避的集体性,即在这个节气,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是农事的交响,农人忙着插秧,家家户户吃着香喷喷的麦饭,采菱女的歌声在四处飘荡。这图景构成了芒种最本质的农事特征。

  但陆游的视角终究是文人式的,他“看”农事,却不必“做”农事。“老我成惰农,永日付竹床”,他以老病之身自居,将农事交给他人,自己只需“爱此一雨凉”。这种“看而不做”的姿态,是历代文人农事诗的共同特征:既向往田园的质朴,又无法放弃文人的闲适。

  明代王昶的《青县道中即事》,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旁观者”情怀:“悬知节气将芒种,再望甘霖助一犁。”“悬知”二字,透露出一种节气的焦虑。诗人行走在旅途中,未亲见农事,却从物候的细微变化中感知到芒种的临近。“再望甘霖助一犁”,这是对雨水的期盼,也是对丰收的祈祷。然而,“望”终究是“望”,诗人无法参与,只能以文字寄托关怀。

  这种“旅途中看农事”的视角,在明清诗文中日益普遍。随着文人游历范围的扩大,芒种不再只是故乡的记忆,而成为旅途中的风景。农事从“亲历”变为“旁观”,从“参与”变为“悬望”。这是农业社会向商业社会转型过程中,文人农事诗发生的深刻变异。

  而今,我们坐在空调房里“看”芒种,隔着手机屏幕“看”农事,距离比任何时代的文人都更远。但距离未必是坏事,正是这种距离,让我们得以反思,什么是农事?是足蒸暑土的劳作,还是麦浪金黄的风景?是赋税征收的焦虑,还是田园牧歌的闲适?芒种诗告诉我们,农事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是身体的、经济的、社会的、审美的多重叠加。

  当我们在芒种时节吟诵“闲敲棋子落灯花”时,不妨想一想那些“足蒸暑土气”的劳动者;当我们欣赏“梅子黄时雨”的缠绵时,不妨念一念“年年披絮播秧寒”的艰辛。芒种的诗意,不仅在于它的美,更在于它的真,那种将美与真、闲与忙、看与做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真实。


上虞日报 白马湖 00004 2026-06-09 上虞日报2026-06-0900006;上虞日报2026-06-0900008;24103202 2 2026年06月09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