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6班 王伊宸
“哑巴陆”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巷子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树下常年摆着一个豆腐花摊。
摊主姓陆,是个聋哑人,街坊邻居都叫他“哑巴陆”。他的摊子很简单 :一副榆木扁担,两头各被磨得凹下去一块;一头是木桶,桶里装着满盈盈的豆腐花,桶外包着一层旧棉被,用绳子扎得紧紧的;另一头是掉了漆的矮柜,柜面上摆着装调料的各式小罐。木桶盖子一分为二,其中一半盖子上整齐地搁着一排缺口的粗瓷碗。揭开另一半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豆的清香。
我从小就爱吃他的豆腐花,2块钱一碗,价廉物美。“哑巴陆”的手艺是祖传,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磨豆子。我上学路过他家,隔着门就能听见电磨“嗡嗡”的响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还能闻到生豆浆的腥气。等下午放学,他的摊子已经摆好了,老槐树下坐满了人。常见他围着一条蓝布围裙,专心地用一把铜勺装豆腐花。那铜勺不知用了多少年,勺柄磨得锃亮。
他装豆腐花的速度极快,手腕一抖一转,一大勺豆腐花便稳稳当当地漾在碗里,像洁白的云朵,又像展开的绢帕。他拉开矮柜的小抽屉,捏一小撮虾片,挑几片紫菜,撒些葱末,淋一勺酱油,用竹片挖点儿雪脂样的猪油,再浇上一勺滚烫的骨头汤。猪油遇热化开,浮起一圈油花,香气四溢。羊脂般的豆腐花与红、绿、紫等各色调料混在一起,好看得像一幅画。
那年冬天,我看见“哑巴陆”的摊子前挤着一群人。挤进一看,他正从木桶里捞出一块豆腐花,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吃。那孩子是徐家的孙子,从小体弱,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那天路过摊子,闻见豆香,忽然不走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桶。“哑巴陆”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见孩子眼巴巴的样子,便舀了一碗给他。
孩子捧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没吐;又抿一口,也没吐。徐奶奶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眼睛。“哑巴陆”不知道发出了什么,只是又捞出一块豆腐。那块豆腐在他粗糙的手掌上颤巍巍的,像一块温热的白玉。他的手背皴裂了,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磨豆子留下的豆渣,可托着那块豆腐的样子,却像托着什么宝贝。孩子舔了一下豆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哑巴陆”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槐树的树皮。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里,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可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烘烘的,像春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河面。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再回去的时候,老槐树还在,但“哑巴陆”的摊子却不在了。听母亲说,他已经去世了。我再次站在树下,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豆香,还能看见“哑巴陆”笑眯眯的样子。他是个聋哑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但他用一碗碗豆腐花,温暖了一整条老街,也温暖了一个个冬天。
指导教师:郦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