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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教育周刊·课堂内外

姥姥家的烟火气

  姥姥七十大寿,妈妈叫我提前一天去。车到村口,夕阳的余晖为老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然而,门前那道身影,让我的心微颤——姥姥独自坐在板凳上,身影在落日下拉得很长,很长,那是我化不开的思念。

  我搬了凳子坐到她身边,喊了一声“阿婆”,她却向我抱怨:“过什么生日?”

  我的姥姥,是有些“古怪”的。

  她执着于一切旧物。那台嗡嗡作响的老热水器,是舅舅用第一份工资买的;那双鞋底磨薄的布鞋,是妈妈多年前送的礼物。她总不爱开灯,在昏暗中摸索;似乎还喜欢“没苦硬吃”,给她买的新衣新鞋,总被她仔细收好,不见天日。

  至于饺子,我早说过不爱吃,她却年复一年地包,雷打不动。

  晚饭时,姥姥的第一句话竟是:“明天一早你就回去罢。”我委屈地嘟囔:“我明天没课。”她却沉了脸:“你们不来,我一个人不知多好,清静得很。你们一来,反倒乱糟糟。”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我丢下筷子,转身回了房。

  夜半,蚊虫的嗡嗡声与心头的烦闷交织,令我辗转难眠。忽然,一阵熟悉而轻柔的风自身后传来,抚平了焦躁。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也是这样的夏夜,姥姥的蒲扇就是这样摇着,摇着清凉的风,也摇出一个个古老的故事。她总会轻声问:“囡囡睡着了吗?”我总会憋着笑答:“睡着啦!”那时,我曾无比认真地告诉她:“我最爱吃你包的饺子!”于是,此后的每一天,我的碗里都有饺子。我曾好奇饺子里为什么有硬币,她说:“因为囡囡幸运呀。”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冲到饭厅。那盘晚上我没动过的饺子,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像一道被冷落的风景。我夹起一个冷掉的饺子塞进嘴里。“咯噔”一声,牙齿磕到了硬物——一枚硬币。

  这时,姥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阿婆记性不好了,你不爱吃……”

  我转身扑进她怀里,泪如雨下:“阿婆,是我记性不好……我爱吃,我一直都爱吃!”

  寿辰的早晨,姥姥坐在门口,我陪着她,我问她许了什么愿,是健康长寿,还是儿孙绕膝?她摇摇头,轻声说:“我的愿望啊,就是你们在外面都平平安安的,忙,就不用回来。”

  我心中酸涩,嚷着催她去买菜。趁她出门,我掏出所有积蓄,跑到村头鞋店,为她买了一双最舒服的新鞋。她试穿时,像个孩子般欢喜。

  忽然,楼下传来熟悉的嘈杂声——舅舅、小姨两大家子,正大包小包地站在楼下:“妈,我们都回来啦!”

  那一瞬间,姥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绽放的秋菊,汇成了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我终于读懂了姥姥的“古怪”。她珍藏的不是旧物,是物件背后那份与儿女有关的记忆。她说“不要陪”,不是不想念,是怕她的存在,成了儿孙奔忙前程的牵绊。她的爱,藏进了饺子里的硬币中,藏进了夜半的蒲扇风里,藏进了这老屋里每一缕看似平常的烟火气中。

  这抹烟火气,是妈妈回到了她妈妈的家,卸下了所有身份,又变回了一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的女儿;是舅舅放下了外边的威严,重新成为那个在母亲身边,被轻声叮咛的孩子。

  这烟火气,它由爱编织,是人世间最平实、也最永恒的风景。

  指导教师:杭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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