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的明光
陈永锋
历史的雾霭之中,疏疏落落地存着些旧日痕迹。如今回望那朦胧的轮廓,倒叫我有些惭愧起来。那时父母终日为生计奔走,无暇旁顾,我便得了自在,成了一名调皮无忧、快活自在的小男孩。上树翻墙,逐日追风,仿佛天地之间,从不知愁为何物。那段记忆虽已褪色,却犹带着温度,像一幅浅淡的水墨画,在时光里静静晕染,每每想起,便觉心中有暖流缓缓而过。
通明中学,老一辈人仍习惯叫它岳庙中学。当年物力维艰,便借庙宇为基,将校舍修于之上。它偎在运河边,三面环水,如同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运河终日喧闹,船只往来如梭,而学校却静默伫立,这一动一静,相映成趣。但若论生机,运河的繁忙却远不及此。墙内琅琅书声,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恍惚间竟叫人觉得有如春晖学堂。
通明中学不算大,仅两三栋小楼而已。可一旦下课铃响,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涌出那么多学生——有三五成群跳皮筋的,有高高跃起扣杀羽毛球的,还有一群人在尘土飞扬的场子上奔跑抢球。篮球起落之间,白鞋早已染作黄土色,却丝毫不减他们的兴致。
最壮观的还要数自行车库。大操场四周,密密麻麻排满了自行车,远望如蜂巢般整齐又拥挤。待到傍晚放学,这支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便霎时占满了整条马路。常常有同学并排骑行,说着今天的趣事,明天的打算,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未来去。
初中时的我,调皮贪玩,学业上自然一塌糊涂。然而在通明中学,却有幸遇到了几位为我点亮心光的启蒙老师。历史梁老师是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却极有办法勾起我们对历史的兴趣。她讲朱元璋曾行乞为僧,说起明朝建立那年——公元1368年,她用“衣衫落魄”四字以故事总结。直至今日,这个年份,怕是此生也忘不掉了。
初一的地理课,是葛校长亲自教的。他态度和蔼,言语亲切,叫我们怎能不喜欢?后来升入高中,历史与地理竟成了我的强项。还记得我曾凭一篇地理小论文,拿了上虞一等奖,现在想来,或许正是那时埋下的种子发了芽。
只是终日嬉游终究难出成绩。初二读完,父亲见我前途渺茫,便咬牙花重金为我转学至丰惠镇中,还留了一级。谁知一年之后,通明中学竟就解散了——原来的初三学生,也都并入丰惠镇中。而我们,则成了通明中学的最后一批学生。
许多年过去,运河依旧奔流,岳庙的旧址恐怕早已埋入河中。偶尔在梦中,我仍会回到那个三面环水的校园,听见梁老师讲述“衣衫落魄”的朱元璋,看见葛校长在黑板上绘出山河脉络。而每当夕阳西下,看见学生们推着自行车涌出校门,那叮铃铃的车铃声,总会让我想起运河边的那些年,那些永远鲜活的时光。
通明中学,明光永在。它或许已经消失在现实的地图上,却永远铭刻在时光的长卷中,成为一代人心中不灭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