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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新商都·品味

陈荣力

少年的皂荚

  近日去单位食堂吃饭,走过大院时头顶“笃”的被砸了一记。低头看,从头顶滚落的却是一颗青黄色的皂荚。顺着滚开去的皂荚瞧,地上那鸽蛋一样大小、青黄圆实的皂荚,远远近近的竟有数十颗。再抬头,大院里那排平常不起眼的皂荚树,一串串、一球球密密匝匝的皂荚快坠弯了枝丫。

  虽然与苦楝、柳树一样,皂荚树是江南水乡常见的树种,但皂荚对少年的我们来说,却是颇为稀罕的玩物。以粮为纲的年代,树木本来就不多,皂荚树更少,镇上或镇子周边哪里有一棵皂荚树,我们都一清二楚;我们出生的年代还没实行计划生育,同龄或相差不大的孩子似乎特别多,那时又没什么玩具,大家对皂荚的喜爱,不亚于现在的孩子喜爱乐高;再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皂荚的核,晒燥了可以卖给药店做药。所以皂荚成熟的时候,皂荚树的主家一见我们爬在树上摘皂荚、或用石头掷皂荚,就会迅即赶过来呵斥、驱赶。如此种种,少年时代的我们,能拥有几颗或十来颗皂荚,那真是猴子戴皇冠——嘚瑟更长脸。

  其实皂荚作为玩具,是剥掉皂荚外壳后里面一颗黑色的核,我们方言叫“皮皂囫”——所以皂荚树我们又叫“皮皂囫树”。皂荚那层厚厚的外壳又滑又涩,挤出或浸出的汁水粘稠稠的,可洗头或洗衣。这在肥皂紧缺的年代,成为我们把皂荚摘回家父母开一眼闭一眼的理由。当然我们更感兴趣的是皂荚的核,那或整圆、或椭圆、或长圆的核,有大有小,每个都闪着黑色的光泽。

  玩皂荚核的游戏主要有两种。一是猜数,把皂荚核捏在拳头里轮流猜数量,猜对了就归猜对的一方。这游戏简单直接,且不受场地的限制,但必须用点心思、有点小智慧。二是弹远近,找一块平地划出起弹线,然后比谁能用手弹得更远,弹得近的皂荚核就归弹得远的一方。这游戏竞争激烈,除了力气还得有技巧和经验,没输掉过几十颗,很难做赢家。

  当然皂荚核吸引我们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煨熟了吃。但这个煨熟了吃,机会并不多,需有个天时、地利与人和。

  所谓天时,即你得有一大把刚摘下的皂荚核。煨熟吃的皂荚核需新鲜,才肉质饱满、粉糯油润,且一二颗皂荚核也不值得生火煨,而能有一大把刚摘下的皂荚核,在那时恰似天上掉馅饼。所谓地利,简单地说得有一个能偷偷生火煨的地方,包括柴火。家里是万万不敢煨的,一般是野外、人迹少的角落和桥洞下什么的。三是得有同伴,爬树、生火多少有点儿危险,有同伴,胆壮不说,彼此互动也多了一份成功。至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道理,那是以后才悟出的。

  皂荚刚成熟的一个下午,隔壁台门的阿兴神秘兮兮地来找我,走,唐家桥那边有一棵很大的皂荚树,我们摘皂荚去。阿兴虽然与我同岁,但他父亲在上海做工人,母亲又不大管他,大凡有好玩的东西和地儿都是他先发现的。理所当然,玩的过程中阿兴也是挑大梁的头。

  那株很大的皂荚树,在唐家桥村外一个抽水机埠旁的河坎上。这地方人来得少,皂荚又刚成熟,皂荚之多着实有点吃惊。那天我们原想摘一些皂荚玩的,但见皂荚这么多就起了煨着吃的念头。柴火是现成的,拣点树枝和枯草就行;抽水机埠空着的水槽,正好做煨皂荚的灶;火种倒是个难题,不料阿兴掏出一盒火柴晃了晃,我来看过几次了,早有两手准备。

  那天当那些乌黑滚圆的皂荚核,在树枝和枯草的火堆中不时发出“哔剥、哔剥”的炸裂声时,我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第一次煨这么多的皂荚核,亢奋紧张是其一;怕被村民看见,遭骂、告状是其二,毕竟在野外生火,已不是常规的玩法了。

  煨熟剥开后的皂荚核,里面的核肉呈油润的老黄色,咬在嘴里焦香粉糯中带一点淡淡的苦涩。这苦涩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当新的焦香粉糯又在口腔中滚动时,苦涩竟慢慢渗化成了一缕绵长的甘醇。这样的甘醇且似第一次尝酒,成为少年味蕾上欲拒还迎的刺激和期待。

  许是那天我们吃的煨皂荚着实有点数量,睡到半夜我肚里叽里咕噜的一直响,连着上了三趟厕所也不敢告诉父母。第二天早上我碰见阿兴,他的眼眶都凹进了一圈,想来他上厕所的次数比我还多。我们彼此看了一眼,打个手势,别过。

  好多年后,我查百度才知道,皂荚主治痰咳喘满、痰涎壅盛、癫痫、喉痹、便不通等,但皂荚所含的皂荚苷有毒,对胃黏膜有刺激作用,若用量过大,可致毒性反应。

  物资匮乏的少年时代,这煨皂荚的小插曲,多少带有一点乐极生悲的况味。而这样的小插曲现在再回放,倒也有点重听老歌的亲切和不舍了。


上虞日报 新商都·品味 00008 少年的皂荚 2024-12-02 上虞日报2024-12-0200018 2 2024年12月02日 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