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圣故里茗茶香
赵尚文
茶叶虽只是一种土特产,但多少也是一个地方的“面子”。至于知名度、美誉度如何,倒不靠自己胡炒海夸,而是专家品鉴出来的,更是广大消费者“喝”出来的。毕竟,消费者都是用自己的“嘴巴”来投票的。
想起当年鲁迅先生对茶的嗜好,或许并不亚于他的抽烟。翻阅他的日记,我们就能读到频频出现的有关喝茶、买茶的记述。他不仅在《喝茶》一文中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感觉。”他还在日记中记载,1931年5月14日,“以泉五元买上虞新茶六斤”,紧接着第二天又“买上虞新茶七斤,七元”。两天时间就买了十三斤上虞产的新茶,他显然不是为了做生意,除了自己喜欢喝刚刚上市不久的“上虞茶”外,或许也还有馈赠好友的打算,但不论基于什么目的,至少在他看来,“上虞茶”该是能让他享受“一种清福”的“好茶”。而即便是用来馈赠,也会让他觉得倍有面子。我由此想及,在那个时候,“上虞茶”大概在市场上颇有点美誉度的了。
说到“上虞茶”,确乎有着一段悠远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汉代。汉东方朔《神异经》上载:丹丘子在境内瀑布岭(今上虞)发现“大茗”的野生茶树。而至少自唐代始,就有人工栽培和加工茶叶。“茶圣”陆羽曾于公元764年泛舟舜江考察,《茶经》中即有茶叶“浙江以越州上”的记载。而清顺治、康熙年间,上虞所产本色芽茶、“贡熙珠茶”更被列为贡品。
上虞作为我国较早利用茶叶的地区之一,与茶叶有缘,自得益于不可多得的天时与地利。上虞北靠杭州湾,雨量充沛,区内河流更是纵横交错;加之气候温和,无霜期长,茶叶主产区还分布着红壤、黄壤两大类土壤,有机质丰富,故而非常适宜茶树的生长。
如果说,早先对茶叶这一神奇“浊世仙草”的利用,乃基于治病祛疾抑或养生成仙的考量的话,那么,一俟褪去道教色彩,至唐代其更多作为大众饮品而“飞入寻常百姓家”之时,“上虞茶”的种植和加工也得以散枝开叶。曾记否,日本僧人最澄入唐以后,他先在天台国清寺学习,后到上虞峰山道场拜高僧顺晓为师,被传授密宗佛法的“两部灌顶”和部分“种种道具”,并带得《茶经》及茶籽引种至日本,从此使日本成为最早得到中国茶种的国家。对这个历史故事的钩沉,既给“上虞茶”涂抹了浓郁的文化底色,也铺绣出“上虞茶”种植历史的深厚底蕴。
我不敢肯定茶具在茶业发展中是否有过核心的顶托作用,但我敢保证,当青瓷茶具横空出世时,它在影响和改善人们的茶饮方式并通过茶饮助推茶业发展上,则定然扮演过独特的重要角色。要知道,上虞可是世界成熟青瓷的发源地!当满眼青绿的茶具如出浴的美人华丽出窑时,那是怎样的一道惊艳呀!难怪陆羽在《茶经·茶之器》上说:“碗,越州上,鼎州次,姿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陆羽如此盛赞越州的青瓷茶碗,既诠释出越窑青瓷茶具无与伦比的绝美,并暗寓着推动茶业新发展的无限潜力与活力。
当绝佳的茶叶与精美的茶具相遇,珠联璧合间自是推动了上虞的茶业生产,好茶、名茶的呼之欲出,也便水到渠成。明代万历《绍兴府志》说,上虞后山产佳茶,大白山产仙茶,玉龙山“产茶味最香美,就其水烹之,茶叶浮于杯面”。嘉庆《上虞县志》记载上虞有覆卮山山茶、雪水岭茶。光绪《上虞县志》还记载有鹁鸪岩茶,“产岩石之上下,采取焙干,有细白毛,名曰白毛尖,其味隽永,颇为难得”。茶叶与诗人总是有着天然的联系,总能引爆他们情感的闸口。黄宗羲为此撰《凤鸣山茶诗》云:“檐溜松风方扫尽,轻阴正是采茶天。相邀直上孤峰顶,出市都争谷雨前。两篓东西分梗叶,一灯儿女共团圆。炒青已到更阑后,犹试新分瀑布泉。”黄宗羲的诗既吟诵了采茶、制茶季节时的盛况,也把茶农迫不及待品鉴新茶的满心喜欢,都融化在了一碗滋味清香、润喉怡神的茶汤之中。而透过“上虞茶”清光绪年间已出口欧美,“光绪十六年(1890年),上虞人金祖畸在蒿坝(上虞境内,靠近大运河与曹娥江相交之地)设茶栈,专营茶叶出口”这些细节,足见当年“上虞茶”交易的繁忙。
好山好水滋润着源远流长的“上虞茶”,“上虞茶”的琼浆玉液也自是孕育着一代又一代的茶农、茶人。吴觉农先生该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一位了。暂且不说他七十年来坚持不懈地对中国茶叶事业作出的巨大贡献,被夏衍先生尊称为“当代茶圣”,单说他对家乡茶业的关心与支持,也足让人折心动容了。
曾记得,从日本学成归国的第二年(1923年),茶圣就筹得了3000银圆,在上虞县南部四明山麓的泰岳寺试办茶场,研究茶叶生产与制造技术。从此,上虞开始了大规模栽培茶园的历史。1937年1月,他又马不停蹄在上虞与嵊县交界处,创办了一所专门研究茶叶产、供、销的三界茶叶改良场。围绕上虞茶场的规划设计、机械化、初精制工艺系列化、茶类的改制、商品的信息及上虞茶叶如何振兴等方面的内容,仅书信往返就有37次之多。这一件件,一桩桩,生动诠释着茶圣身上永不枯竭的乡恋、乡情与乡愁!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茶叶科研、茶业发展从未停辍脚步。”当我从茶圣弟子、著名茶叶专家刘祖香口中,得悉改革开放以来,上虞已拥有茶园面积5万亩,(其中良种茶园1.2万亩),尤其通过名牌产品的培育,先后开发出“觉农舜毫”“舜水仙毫”“英台仙毫”“龙浦翠茗”“岭南辉白”等系列茶,有的还多次荣获国内外金奖,并占有不小的市场份额时,我想这于茶圣而言,该是多大的慰藉呀!
20世纪90年代初一个春天的上午,因了刘祖香的邀请,茅盾文学奖得主、著名女作家王旭烽专程赶来上虞做客,我应邀作陪。在上虞城区龙山吴觉农先生的墓前,刘老双眸噙泪,把自己对恩师的感情讲与王旭烽听,希望她理解茶,理解茶人,继而很好地理解茶文化。而知道她正动笔写《南方有嘉木》,刘老一口气写出了与老师交往的一万多字的素材。尔后,他还不顾年事已高,引领她到茶区实地寻访茶圣的足迹……难怪,王旭烽后来跟我说,她能如愿完成一部茶叶世家的兴衰史,正是因为背后有着像吴觉农这样为祖国一生许茶、一生事茶的开拓者,以及像刘老这样继承遗志、创新发展的支持者。
“难忘家乡养育恩,朋辈戚友人人亲。曹娥江水深千尺,不及父老赐我情。”前不久的一天,当我以崇敬的心情来到茶圣墓地,肃立茶圣墓碑前,默默地吟诵起1983年10月已逾八十高龄的茶圣回老家写下的这首《怀茶乡·七绝》时,我深深觉得家乡开发的系列名茶,既是家乡人对茶圣最好的忆念,可又何以不是茶圣对家乡最好的回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