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第一庙”曹娥庙，是为东汉上虞孝女曹娥而建的一座祠祀。如果从元嘉元年（151年）算起，至今已传承1873年。此间，毁建相续，肯堂肯构，规模不断扩大。人们毕竟要问，是什么力量，使人信守一个“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千古诺言？

　　这份世代相守的诺言就是——孝。

　　孝，是天道贯通人道的明德，是吾煌煌中华深入骨髓的基因，虽万劫而不灭。先贤言：“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此之谓矣。

　　一

　　最早为曹娥立庙的人是度尚。

　　元嘉元年，度尚莅虞宰县。下车伊始，就被14岁草根少女曹娥的孝行深深打动，遂为之营墓立庙，设祭诔辞，表为孝女，让死后八年的曹娥再度光大起来，一发而不可收。

　　百多年后，会稽名士夏统，在京师洛河巧遇贾充等一众权臣，在回答贾太尉会稽风情的问话时，夏统将家乡传唱的三首歌谣复唱了一遍，即唱大禹的《慕歌》、唱曹娥的《河女》、唱伍子胥的《小海唱》。“引声喉啭，清激慷慨。”让那个铁石心肠的贾充感慨不已，徐徐说道：“闻《河女》之音，不觉涕泪交流。”

　　元代郭居敬选编《全相二十四孝诗选》前，曹娥一直是“二十四孝”的标配。彼时许多大户人家，都以陪葬曹娥等孝德人物为荣，以为生死相随，慎终追远的一种方式，就连与汉地农耕文明风俗迥异的游牧民族也争相仿效。1996年，甘肃会宁考古清理一座宋墓，四壁绘有“十三孝图”，内有“曹娥哭泣图”。宋金时期，曹娥名列“十三孝”或“二十四孝”是一个普遍现象。大约在这前后，曹娥等中国孝子的故事还流传到了日本，该国收藏的阳明本、船桥本《孝子传》都有孝女曹娥。

　　有个不可否认的事实，那就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外省人知道“上虞”“百官”的，远没有知晓“曹娥”的人多，那个时候，但凡出门在外的上虞人，说来自“上虞”“百官”，对方一脸茫然，然只消一说“曹娥”，人家便会立马堆笑，竖起大拇指连声赞许。

　　二

　　曹娥孝行天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古时期的一次迁庙。也就是从上虞江南侧的蔡山头，迁移至寸土寸金的曹娥江西凤凰山麓，其时间节点大约是在唐朝前期。

　　至于迁庙的原因，方志说是“以风潮啮坏，移置今处。”

　　似乎不像。因为迁过来的庙仍在江滨，“铁面曹江”威力有过之而无不及，唐朝赵嘏“文字在碑碑已堕，波涛辜负色丝文”，宋守汪纲在“庙前叠石为岸七十余丈”等，都是此地“惊涛拍岸，涌起千堆雪”的明证。显然，规避风潮不是理由，充其量只是个名义上的说法。那么，其背后不便明说的原因是甚？

　　四个字：“破壳”乔迁。

　　曹娥庙原先所在的蔡山头，对岸就是曹氏聚族世居之地。虽说，当初“立庙起坟”费用出自官帑，但日子一久，庙不可避免地为当方宗族势力所裹挟控制，呈现出一种高开低走的态势，这是官民都不愿看到的，但一时想要改变现状也难，借着庙被水冲毁的当口，趁势移地重建，是摆脱困境的最好办法。

　　可是，曹娥庙选择在凤凰山前落脚又有什么讲究？

　　当然是运河。确切地说是萧绍运河。

　　虽说，蔡山头也在浙东运河（上虞江道）之侧，但相比之下区位、人气要逊很多。而凤凰山既是萧绍运河的东端，又是浙东运河的中枢，还是“浙东唐诗之路”的节点。无论怎么看，都要比蔡山头高一大截。至晚在南朝，此地已形成一个以曹娥埭为中心，以船只拖坝、货物装卸、仓储寄存、接驳转运和船只维修、行旅食宿等坝头经济为特色的商贸旺埠。

　　真是一片繁荣。外地行旅“清晨度东关，薄暮曹娥宿”。曹娥埭区“牛随堰索转，犬吠燎盆明”。堰坝里外“江上舟摇，楼上帘招”。舟车辐辏，人潮鼎沸，以至于高傲如李白者，也不免有“此中久延伫，入剡寻王许。笑读曹娥碑，沉吟黄绢语”的万千感慨。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这就是曹娥庙迁址“破壳”的文化密码和底层逻辑。此后，宋元明清，一路高行。

　　三

　　“千秋庙祀彰灵孝，万古江流著大名。”

　　随着历次修建和规模的扩大，曹娥庙内涵日益丰富。

　　宋元祐八年（1093年）建正殿五间；嘉定十七年（1224年）建双亲殿五间，在曹娥墓前建拜厅（又名双桧亭）。宋熙宁十年（1077年）、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官府又分别将上虞朱娥、山阴诸娥两位孝女请入庙中配享，成为名副其实的孝女庙。

　　曹娥庙的高开高走，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宋大观四年（1110年）至清同治四年（1865年），朝廷先后对曹娥给出了6个敕封名号。至孝通洞，烝烝栗栗。

　　曹娥庙最近一次修缮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不但规模有了前所未有的提升，更以雕刻、楹联、壁画、书法“四绝”独步江南，名噪一方。

　　雕刻分木雕、砖雕、石雕三种形式。其中，又以木雕为大宗。凡棚廊、托板，牛腿、雀替，护栏、窗面、枋梁、门裙等构件无处不雕。内容主要有《三国演义》《忠岳传》《封神榜》等传统戏剧、“二十四孝图”和“吉庆平安”“五福团圆”“狮滚绣球”等吉祥题材。层层叠叠，应接不暇，言之为雕刻的海洋不为过。

　　楹联绝大部分是民国党政要员和文坛界泰斗手笔，个别为前朝望人遗留。像刘春霖、谭泽闿、于右任、李生翁、邓散木、马一浮等，都是晚清民国书坛顶级人物。与此相匹配的匾额题书者，身份更加显赫。蒋中正的“人伦之光”，林森的“孝思维则”，熊希龄的“双桧亭”等风云人物名字如雷贯耳。这般大阵仗的高配，别地庙宇恐不能见。

　　壁画主要是两处：一是绘于正殿前廊两侧的《曹江孝女神迹图》42幅，由余姚高尧麟按光绪绍兴潘岚绘作的庙图誊写补壁。二是绘于正殿暖阁壁面的《水墨云龙图》。其栩栩如生的神韵，与宋代画龙第一人陈容画风一脉相承。

　　书法除了上面提到民国大佬以楹联、匾额形式留下的墨宝外，最为珍贵的是《曹娥碑》。早年庙中除存有邯郸淳的汉碑外，尚有王羲之的晋碑、李北海的唐碑、王作霖的清碑。现存庙中的为北宋蔡卞所留，堪称镇庙之宝。

　　真可谓高甍凌虚，气宇恢宏，精美绝伦。

　　然哉，曹娥庙寄托者何？其殿前迎面一副楹联说得分明：“事父未能，入庙倾诚皆末节；悦亲有道，见吾不拜亦无妨。”

　　千古绝响，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