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英兮,为我国兮
——记我的父亲、抗美援朝老兵郦国英
郦根海
去年,上虞区委组织部拍摄了青春光影党课《1950,我们正青春》。活动海报上,一位耄耋老人头戴中国人民志愿军旧军帽,身着军装,面带微笑,高举右手行着标准的军礼。
老人是我的父亲,他叫郦国英,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在“七一”建党节到来之际,重温父亲那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依然心潮澎湃。
我要当兵
时光回到20世纪。1926年1月11日,上虞县东关乡前村村的一户贫农家庭,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了。给孩子取啥名字呢?文盲父母虽没文化,但饱受战乱之苦的他们深深懂得国泰民安的重要性。长子叫国良,次子就叫国英吧,就希望孩子将来成为国之英才。
父亲从小就很懂事,经常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割蒲草、搓草绳、编蒲鞋草鞋,然后挑到崧厦等地卖钱,再换取大麦、小麦等粮食,回来磨成粉烧麦糊充饥。曹娥江的五甲渡口常年有国民党士兵把守站哨。这些士兵对来往的老百姓轻则搜刮,重则毒打。有一次,父亲刚要上船,被一个士兵厉声喝住,然后无缘无故上来就是“啪啪”两个耳光,发泄一番之后才放行。说起童年遭遇的这些屈辱的事,父亲眼里依然满含泪水。
18岁那年,父亲跟随哥哥到绍兴平水坡塘一家酱园当店员,兼任当地的民兵队长。有一天早市落市,父亲正在巡视,一队国民党官兵过来,看见一名十六七岁的男孩还在卖烧饼油条,便说他是汉奸。男孩上前理论,那些兵不分青红皂白,掀翻他的摊子,并扭住他就往附近山上走去。等父亲他们随后赶去,却发现那个男孩已身首异处,割下的人头丢在山脚边坟石上,眼睛还在不停地眨,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父亲只好与民兵副队长一道,在山边挖个坑,就地掩埋了这男孩。
亲眼目睹小年轻无缘无故被活活割头的惨剧,父亲心中愤恨久久难平,于是他毅然回家跟我爷爷奶奶说:“我要当兵!当共产党的兵!”爷爷奶奶思想开明,也认为年轻人当兵保家卫国是应该的,支持他的想法。于是,父亲在自己的家乡主动报名参军。1951年5月,他终于如愿以偿光荣入伍。那年,父亲25岁,正青春。
命不顾了
经过四个多月的新兵训练,1951年10月,我父亲就随同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军坦克3团工兵连,跨过了鸭绿江赴朝作战。
跨过比曹娥江宽不了多少的鸭绿江,他们见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人烟稀少,满目疮痍,冰天雪地中随处可见战火烧过的痕迹。气候极度寒冷,虽戴着帽子与口罩,但呼出的热气马上在口罩外面凝成雪白的冰霜。
为了不被敌军发现,他们昼伏夜行。白天在山洞或老百姓用芦竹搭成的草棚里宿营,睡的是地铺、土坑;晚上背着几十斤辎重急行军,且每晚要走近百里山路。正餐没得吃,吃干粮、土豆,有时一餐只能吃上三四颗至十来颗高粱烧成的稀饭,或者两片面包。
尽管生活条件如此艰辛,却没有人叫苦喊累,因为战士们都意识到:我们在这儿吃苦,正是为了祖国的人民不吃苦。虽然在晚上行军,但敌人照明弹扔得如同白昼,敌机三架一组,九架一群,不时从头顶掠过并盲目地扫射机枪、扔下炸弹。为了减少伤亡,行军时人与人距离务必保持六七公尺左右。有一次,敌军轰炸过后,我爸发现前面的那个战友不见了,赶紧叫大家停住。终于在一个炸弹深坑里,大伙儿及时发现并挖出刚被炸弹掀起的泥浪掩埋的战友。原来,死亡离他们已近在咫尺。
父亲是坦克独立团工兵连里的步机枪手,一边担任着工兵连守备任务,一边肩负步坦结合的作战任务。战前,他们首先要构筑好坦克工事。战时,必须保证每辆坦克有充足的弹药供给。而每一发炮弹的筒子、弹头、火药线要由三人分开扛过去,再在坦克内部装配完成。有时为了突破敌人机枪的封锁线送弹药,他们只能趁对方换弹夹的间隔迅速冲过去。如果动作稍有迟疑,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战场上的事,父亲话语变得滔滔不绝。
即使在战后,敌人的炮弹也随时有可能袭来。一天晚上,父亲他们在阵地上休息,突然一枚炮弹就落在附近八九米远的地方。他顾不上穿鞋,拿起枪迅速跑进防空洞。紧接着,又一枚炮弹在更近的地方爆炸,同班的一位四川籍战士动作稍微慢了一拍,就被弹片划开了肚子,肠子直接流出来,鲜血淋漓。等敌军炮火短暂停息,他们才赶紧把战友抬进山洞,简单包扎之后,马上叫朝鲜老乡送后方医院抢救,可最终还是未能挽回战友的性命。
回忆至此,我父亲潸然泪下,语带哽咽。待他情绪平复,我问他:直面如此惨烈的战争,面对战友的牺牲,你当时有没有感到害怕?有没有想家?想不到他的回复是:“既然来到了战场,自己的命早就不顾了,哪里还顾得上想家?战争如此激烈,战友要救,但也不能白白送死。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冷静,不能有任何杂念,否则一念之差,命也许就没了。保存生命其实是为了更好地为战友复仇。”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后,父亲经部队首长批准,请假35天,回上虞老家与我母亲成婚。等短暂婚假一结束,我父亲立马告别新婚妻子,重新踏上返朝征途。1954年4月,他被提拔为志愿军坦克4团工兵连副班长,后任坦克独立6团副班长,授下士军衔。直到1956年2月26日,父亲终于平安复员回国,与家人团聚。遗憾的是,我爷爷已经去世,父亲竟未能尽孝送终。
在朝期间,父亲共参与重大战役4次,小战不计其数。部队复员鉴定上是这么写的:思想稳定,服从较好。上级交给什么工作任务,都能以身作则,积极执行。
国之英兮,为我国兮。父亲真正做到了舍小家,为国家。
我不辛苦
回国后,父亲没有正式工作,干过搬运工、锯木工、食堂管理员。无论在哪个岗位,他从不叫一声苦,依然做到退伍不褪色。
有人说:“国英哥,你真辛苦!”父亲幽默地说:“我没有新裤(辛苦),只有旧裤。”从硝烟中锤炼出的乐观豁达精神,贯穿了他的生活日常。
曾有记者问他对目前生活的看法与要求,他说:“现在我生活自由自在,一张身份证就能畅游各地,我有家室、有退休金,有政府和人民的关心慰问,与67位埋骨他乡的虞籍战友相比,我很知足了。祖国日益强大繁荣,人民生活幸福安康,全靠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希望现在的年轻人珍惜当下,不负青春。”
追溯父亲的人生轨迹,也许能够帮助我们铭记历史,牢记使命,不忘初心,弘扬革命先辈精神,用实际行动去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