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梅烧”
易为水
杨梅,作为春夏之交的时令果品,以其味道酸甜、汁水丰盈而深受大众的喜爱。而杨梅一俟与白酒(俗称“烧酒”)相遇,更得以实现华丽的转身。而今,在酒类消费中,“杨梅烧”已然被更多人“圈粉”。
如果说,陆游“绿荫翳翳连山市,丹实累累照路隅。未爱满盘堆火齐,先惊探颌得骊珠。”的诗句,生动地描绘了古越之地杨梅丰熟之时的迷人景象的话,那么,明代王阳明止不住地对人说,“你们尽可去写诗,我独喝‘杨梅烧’,且不管你们的热闹”,则着实道出了“杨梅烧”的独特魅力。
“杨梅烧”,或许也是文人墨客们的偏爱。就如鲁迅先生,其在日记中就留下了“达夫来,并赠杨梅酒一瓶”的记载。尽管鲁迅先生不嗜酒,平日里也“只是在疲劳或愤慨的时候,有时喝一点”,但一俟饮酒,除了绍兴黄酒,对于“杨梅烧”也该是情有独钟的。否则,经常与鲁迅先生聚餐的好友郁达夫也不会随便以“杨梅烧”相赠。何况,鲁迅先生最喜喝低度酒——因此,酒性中和的“杨梅烧”,或许更契合他品酒的习性。
制作“杨梅烧”的程序,虽不像酿制蕴藏十八年的女儿红那般复杂,但也得独运匠心。其要领在于,须选取新鲜而无破损的杨梅,用清水浸泡后沥干,然后缓缓放入洁净的玻璃瓶内(视需要,也可以一层杨梅放置些许冰糖,以改善口味)。放满杨梅,并令白酒浸没杨梅以后,便可封盖。而之所以选用玻璃瓶,只是因为“杨梅烧”给人的第一印象颇为重要。
一瓶上好的“杨梅烧”,从直观的角度看,至少得具备这样三大要素。匀,就是说杨梅的个头和质量要尽可能一致,大小不一,就会有凌乱感。纯,强调选用的白酒,不求高档豪华,但求纯度高一点、口感好一些。融,亦即杨梅与白酒在浸润一段时间以后,泛出的淡红之色应明净而不浑浊。大凡这般酿制出来的“杨梅烧”,该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垂涎欲滴、口齿生津而不饮自醉的。
通常情况下,“杨梅烧”需要浸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想象着白酒与杨梅的缠绵,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爱情故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肌肤相亲,里应外合。渐渐地,白酒因杨梅而再度发酵,杨梅因白酒而随机蜕变。透过玻璃,我们终究看到一粒粒红艳艳的杨梅静静地卧躺在酒中,慢慢地褪去红装,酒的颜色一天天由无色而浅色而桃红,于是我们的心情也因之而和悦、舒缓、沉静。“杨梅中浸润着阅尽沧桑后的淡泊,带有一种老于世故的深沉回味”,一位品酒师的评点,无疑赋予了“杨梅烧”调性、醇厚与绵长的意韵。
绍兴盛产杨梅,绍兴人家制作“杨梅烧”,通常偏爱“二都杨梅”。浙东四明山麓有个小山村,曰“杨溪”,因其周围一带古时行政区划属“二都”,加之这地方盛产杨梅,于是一直延续了“二都杨梅”的叫法。“二都杨梅”,自古就有“越中果品第一案”的称誉。解放前后,在上海滩也出尽风头,甚至当年杨梅的经销者还将开往上海的船只称之为“上海装”。如今获得国家农业农村部的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以后,“二都杨梅”更受全国市场的青睐。说到白酒,绍兴人总是选用本地的“糟烧”“粟烧”。事实上,只要选用以“鲜、甜、酸”为特征的“二都杨梅”,并兑入高度醇香的“糟烧”“粟烧”,在“美美与共”中,这“杨梅烧”也便当仁不让地成了酒中翘楚。
每每打开“杨梅烧”的瞬间,杨梅酒的醇香、甜香与清香瞬间弥漫在了空气里,并始钻入人的鼻腔,以至因条件反射而定定地写在了人们充溢舒爽、悠逸的味觉感受里。品尝“杨梅烧”,瓶中的酒与杨梅可谓各尽其妙。酒,当然不再像刚烧制好的“糟烧”“粟烧”,经了时间之手的调制,尤其与杨梅的磨合,它的性格不再生涩发触,更无醺灼凌厉、攻城略地之势,而是变得平和了许多,温顺了不少,其味始甘腴、醇厚而窈妙。至于杨梅,虽然稍稍有点褪色,但其依然保持着挺拔的身躯。都说看似有百千圆珠趸拥而成的“二都”杨梅,带着百千芒刺,但一俟遭遇“粟烧”,内里已然服软。尤为可喜的是,被“粟烧”滋养熟透的杨梅,恰似“梅开二度”,一经滚入嘴中,齿颊移动间那甜酸迷醉的汁水便四处溅飞。“杨梅烧”一旦时间放置久了,往往会出现酒味显淡变薄的神奇现象。原来,“粟烧”的酒精大多被杨梅给吸附了、储能了。难怪,一些老吃货,一旦碰逢陈年“杨梅烧”,总是喜欢多挑几粒杨梅入杯,之于他们那嚼起来才叫有劲有味。
“杨梅烧”,被人青睐,除了价格便宜、浸泡方便、口味爽利等因素外,也还是因为江南民间有“杨梅医百病”之说。“杨梅烧”其“酒性大热,味甘、辛,具有活血通络、祛风散寒的作用”。尤其夏季过多地进食冷饮、冷食,或淋雨,或空调使用不当着凉受寒后,都可能会引起腹泻,此时喝点“杨梅烧”抑或吃一两个白酒浸泡的杨梅,就能起到很好的止泻效果。为此,每年我们总是会有意存放一些杨梅酒,以防不测。前不久,妻子半夜闹腹泻,在排除细菌感染所致的急性腹泻以后,我从储藏间开启了一瓶陈年“杨梅烧”。从不沾酒味的妻子,虽很不情愿地吃了两粒杨梅而致满面醉红,可不曾想到,“药”效立竿见影。
人们常说,食物连着胃和心,对于游子尤是如此。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曾40多次参与著名电影导演谢晋的接待。每每回到老家绍兴上虞,他总是第一时间与我联系。只要涉及宴请,他总是告诫要节俭一点。就比如酒水他大多选用女儿红,但也有例外。特别是“二都杨梅”上市季,他都会尝一尝“杨梅烧”。只是,他的“杨梅烧”更多来自于他自己的创意——由此也满足了谢导探索新鲜事物的好奇,以及追求与众不同个性和审美表达的禀性。原来,他总是执拗地选用当天上市的“二都杨梅”,外加家乡的“粟烧”。“你们没尝过这新鲜的‘杨梅烧’吧?可另有一番滋味呵。”谢导自信满满地“诱惑”我们。可一经品尝,才知“二都杨梅”的“鲜甜酸”之味与“粟烧”酽醲的醉香交合而成的全新口味,便喷薄而出,一下就捕获了我们的舌尖味蕾。“哦,‘杨梅烧’还可以这样酿着吃。”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看得在旁细细观察的谢导也是爽朗大笑——为他自己守正创新实现“舌尖突围”而欣慰。
……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杨梅因为糖分高、水分足、储存难,基于节俭的考量,因而才有后来或有意为之或“无心插柳”的“杨梅烧”脱颖而出的故事,这与绍兴“霉、臭”系列食物的出现有着太多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曾想见,因了“杨梅烧”这由历史、文化和审美沉淀出的特殊风味,由情感、记忆和乡愁酿就的人间至味,而今大有红遍大江南北之势。
去年,一位北方的好友来绍兴看我,我以“杨梅烧”款待。临别时,他回绝了我的其他礼物,却独独看中了两瓶“杨梅烧”。“‘二都杨梅’是你们南方果,可白酒毕竟是北方姓。这‘杨梅烧’,属于中庸型酒水,过渡得自然,调制得精彩,我喜欢!”这理由自被他演绎得合情合理、有趣有味。再过两月,“二都杨梅”就将上市,我打算多预备一些“杨梅烧”,并静静等候着这位北方好友的再度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