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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版:白马湖

“安静”的滋味

周 易

  当城市的噪音越来越多,在一些地方分贝也止不住渐渐长高的当下,人们始怀念安静、追逐安静。因为唯有安静,才能滋养我们与自然交流的心境,葆有一份心灵中不可或缺的自然成分,以至让自己在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中去倾听人类彼此之间的心声。

  其实,对于安静的渴望,古人早已仰之慕之。“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南朝诗人王籍的这首流传下来的古诗《入若耶溪》,其中“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两句诗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句,是因为它写出了若耶溪的清静与深幽,达到了动中见静意的美学效果。“蝉声高唱,树林却显得格外宁静;鸟鸣声声,深山里倒比往常更清幽”,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清幽,不就是诗人所期盼的吗?难怪,诗人最后才会生发“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这般由衷的感慨。

  柳宗元的《江雪》,似乎也有着这样的妙谛:“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天地间是如此的纯洁而寂静,一尘不染,万籁无声,恰好暗示和传递了“渔翁”对于清高生活和孤傲性格的向往……在一些古诗词和其他文学作品中,这样的例子总是屡见不鲜、俯首即是。就如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中写道:“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朱自清先生能够在“今晚上”独自享受“荷香月色”,说到底,也还是安静带给他的福祉。想必,白天的闹腾与聒噪对于他是怎样的一种伤害了。

  是否可以这样说呢?安静,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的生活,它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它也时时为人们的生活带来无穷的滋味和无尽的享受。其实,说到底,安静也是一种声音,一种有声之声,一种世间最美的和谐之声。声音生态学家戈登·汉普顿在《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中写道:“我听过的寂静,多得无法计数。草原狼对着夜空长嚎的月光之歌,是一种寂静;而它们伴侣的回应,也是一种寂静。寂静是落雪的低语,等雪融后又会化成动听的流水声,铮铮淙淙地让人想闻声起舞。寂静是传授花粉的昆虫拍扑翅膀时带起的柔和曲调,当它们为了躲避一时微风小心翼翼在松枝间穿梭时,虫鸣与松林的叹息交织成一片,可以整天都在你耳边回响……”以此观之,寂静也好,安静也罢,其并非无声之声,而是在声音的流变中给予人们熨帖心情、契合心灵的一种环境状态。只可惜,而今其已然成为一种稀缺品。

  十多年前,我到访挪威时曾乘船游赏松娜峡湾。缓缓行进在曲曲折折的峡湾航道上,放眼望去,大海就恍如躺在了峡谷之中。稍稍带点寒意的风拂过海面,也拂过我们的面颊。这里有桤树灌木、刺柏、阔叶柳、秃顶的白桦树;无尽的野花——芥末、紫兰草、鼠耳草等。再也无人尖叫,唯听到“喀嚓喀嚓”的照相声,寂静的群山和灰色的岩石让人感觉时间在这里停滞。突然,一只乌鸦尖叫一声从动物尸体上飞起,带来山谷中一声沉重而不真实的回音。于是,对汉普顿“寂静也是一群飞掠而过的栗背山雀和红胸,啁啁啾啾、拍拍扑扑的声音,惹得人好奇不已”的话,有了深湛的理解和认同。想起两百多年前的法国哲学家提出了“回归自然”的口号。而今,人们也异口同声地要求“回归自然”。越来越多的现代人厌倦了奢侈生活,他们深受科技与工业污染以及噪音之苦,因此更加体会到新鲜空气和洁净的饮水、安静的际域以及野外大自然对人体和精神的裨益。于是悟得,我并不是在峡湾旅行,而是与感官、大山和听觉的一种不期而遇。

  如果说,安静可以分为外在安静与内在安静的话,那么,外在的安静,到底不可或缺,因为外在越安静就越感觉到自己是周围环境的延伸,越安静就越能为自己的耳朵提供养分,越安静就越能听到许多——“安静之地是‘灵魂的智库,是真与美的诞生地’”,乃此之谓也。至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人们对于安静总是那般的向往,以至对于安静之地的旅游也总是那样的趋之若鹜。原来,人们的灵魂需要安顿,精神需要滋养,而外在的安静恰好可以帮助我们找回内在的安静。一旦灵魂安顿了,精神滋养了,人们就会向生活开许多窗,进而看到许多新的不知道的世界的美好。外在的安静作用,或许有限,也无须放大,更何况其作用于人们心情、心境的表现形态也是潜移默化的。事实上,也只有当外在安静通过内在安静的转化,亦即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以后,才能给人们自身增添厚重的理性之美、道德之美,并渐渐引领人们走向生命的充盈和崇高。

  然而,内在安静的滋养,有时总是与独处与孤独为伴。我很认同哲学家周国平先生的观点,“独处是灵魂的生长的必要空间。在独处时,我们从别人和事务中抽身出来,回到了自己。这时候,我们独自面对自己和上帝,开始了与自己的心灵以及与宇宙中的神秘力量的对话。一切严格意义上的灵魂生活都是在独处时展开的”。尽管,“人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他需要与他的同类交往,需要爱和被爱,否则,就无法生存。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绝对的孤独。但是,绝对不能忍受孤独的人却是一个灵魂空虚的人。”是的,并非所有的独处都能使人安静,有些独处注定就是孤独,也并非所有的安静都能让人快乐,有些安静分明就是寂寞。而一旦遭遇这般独处与安静,面对这样的孤独与寂寞,你全身心的投入,便意味着全身心的奉献与付出,但也往往是果敢的奉献、坚毅的付出,终让人拉开与常人的距离,收获不一样的人生意韵。

  樊锦诗,一位面对困境而甘于孤独、超越孤独的强者,一位向敦煌艺术和重要文物奉献了大半辈子精力的研究与保护者。2006年,我在新闻媒体上读到了对这位敦煌研究院院长的事迹报道:敦煌是家,一个割不断、离不开的家。她在那里一待就是40多年,从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满头华发的老人。于是,有感而发,在同年7月24日的《人民日报》重要栏目“人民论坛”上,发表了《让心灵先到达那个地方》一文。是啊,作为人儿人妻人母的樊锦诗,在远离家庭、别离家人的敦煌工作,怎不是“独处”?那无边无垠的沙漠、无边无际的空寂,怎不让其产生深深的“孤独”感?又怎能没有“数次想离开敦煌的念头”?然而,当她想到敦煌就是自己的“命”时,她的心路便由犹豫而为坚定。“舍半身,给茫茫大漠。从未名湖到莫高窟,守住前辈的火,开辟明天的路。半个世纪的风沙,不是谁都经得起吹打。一腔爱,一洞画,一场文化苦旅,从青春到白发。心归处,是敦煌。”在“感动中国2019年人物”颁奖典礼会上,组委会给她的这项荣誉及其颁奖词,恰恰是对她独处敦煌而安静研究艺术、安心保护文物的最高奖赏和生动诠释。樊锦诗的内在安静,既是依仗了敦煌其独特地理位置的给养,更是仰仗了敦煌源源不竭的艺术精华、文化造诣、历史积淀的滋养。只是,前者是被动的状态,后者是自主的行为。而当外在安静与内在安静借由奉献与付出为媒介而令珠联璧合、融为一体之时,怎不成就樊锦诗呢?

  安静是一种滋味,一种可以“回甘”的滋味,但尽情感受和享受这样的滋味,我们既需要改造客观世界,也需要改造主观世界。改造客观世界,靠的是健全以规划、投入、监督为核心的制度建设;改造主观世界,靠的则是以自重自省自警自励为追求的自觉养成。


上虞日报 白马湖 00004 “安静”的滋味 2022-06-23 6345759 2 2022年06月23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