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看柳
吴仲尧
“折柳送别”,北京冬奥会用中国的浪漫说再见,再次演绎了中国人传承千年的惜别怀远。
据《三辅黄图·桥》记载:“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因为“柳”与“留”同音,古人就以折柳赠别来表达与亲朋好友的留恋不舍之意。因此,自古及今的文人墨客在写送别诗词时,往往借助杨柳,以物喻情,寄托相思,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如王之涣的《送别》:“杨柳东门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李白的《劳劳亭》:“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李商隐的《离亭赋得折杨柳》:“暂凭樽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可谓不胜枚举。
“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虽然无与伦比的北京冬奥会已落幕,但张艺谋以“折柳送别”这一美轮美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的人文与浪漫,彰显了中华民族古老的风俗和丰厚的文化意蕴。一时之间,春风、柳条、诗人、送客,婉转相生,情意深挚,把送别八方宾朋的依依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闭幕式的前一天,恰好是农历雨水节气。谚语云:“七九八九,沿河看柳。”过了雨水,正是看柳的好时节,“折柳送别”应时应景。这不,雨水一到,万物萌动,“天街小雨润如酥”,那些看似灰暗干枯的柳枝儿,仿佛一夜春雨滋润,便慢慢泛出绿意,再慢慢变得柔软、柔韧起来。远望,绿意朦胧,婆娑轻柔,如有鹅黄的纱巾在空中飘动。近看,发现细长的枝条上,规则地排列着许多嫩黄的小芽儿,细米粒似的,用手摸一摸,软软的感觉里却有一股力量轻轻地拱着手心,似有随时撑破芽苞获取自由的迹象。这让我油然想起“柳黄未吐叶,水绿半含苔” 的绝妙佳句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在春日暖阳催促下,用不了多久,那些柳呀,像新生的婴儿,一天一个模样,必将成长为“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景象。
在所有的落叶树木当中,柳树可能是最先发芽变绿的。报春柳。的确,柳是报春的使者,在春寒料峭之际,柳树已隐隐泛绿。看着这些绿绿的柳,让我们的眼,我们的心,都会清亮起来、柔软起来。这绿是早春的绿。只有早春的绿才这么鲜丽,才如此醉人,给人一种盈目的喜悦与欢欣,还有一点点的讶异。
望着满是嫩绿新叶的柳树,往往会引发人的无限遐想,触发诸多灵感。我国最早的历法专著《夏小正》记载:“正月柳稊。稊者,发孚也。”这是有关柳树最早的文献,说明在夏朝,柳树便开始受到世人的青睐。人们借柳咏怀的历史可追溯到先秦时期,《诗经·小雅·采薇》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就是通过柳树来表达离别的哀伤。
《广群芳谱·木谱》中记载:“柳,易生之木也……木理最细腻。”说明柳树是一个常见树种,分布广,易成活。不错,柳树有着好脾性,随遇而安,柳条插土就活,具有很强的适应环境能力。因而,俗语中有“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之说。记得前几年我去雪域高原,在拉萨河边见到了长得苍翠欲滴的柳。这种叫公主柳的柳树,据说是文成公主入藏时从中原带去的,1300多年的岁月沧桑,公主柳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虐杀生灵的高原风雪和严重缺氧的窒息摧残,却依然能以一种顽强而蓬勃的姿态,植根于那片贫瘠苍凉的土地,犹如中原女子袅娜的纤丽中多了几分藏汉的粗犷。
柳最喜欢临水而居。江南多水,在池边、湖畔、河堤、溪旁,随处可见柳娉娉袅袅的倩影,或在雨中摇曳,或在烟中朦胧,或在风中起舞。柳是江南水边的精灵,体态婀娜,水袖轻扬,生就的一副美人胚子。“柳袅轻风似舞腰”,这是美人娉婷的细腰;“玉如肌,柳如眉”,这是美人俏丽的秀眉。可见,柳成了美的化身,成了江南美女的形象代言人。我有幸生在江南,经常见到一排排柳树临水照影,轻拂水面,那泛起的层层涟漪,可是美女向我暗送的秋波?
柳不仅长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也长在我们的心坎里、文字中,穿越秦风汉雨,从唐诗宋词里走来,长成中国传统文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是柳最先拱出的嫩芽,捎来了春的信息。“三月江南雨,柳烟两岸浓”。是柳和烟的缠绵悱恻,润出了江南这方天地的空灵飘逸之气。“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想象一下,在那柳浪涌动处与心仪的人于静谧的黄昏相约,那是一桩多么幸福和惬意的美事,柳见证了多少甜蜜的爱情故事呀!
这些天,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而温和,我走出家门,信步在曹娥江畔,那岸边一棵棵经过寒冬洗礼的柳树,无不散发出生命的活力。上面的千万条细长柳枝,由树梢一直垂落下来,都抹上了一层鲜绿色的生机。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枝条迎风摆动,煞是好看,让我不禁联想起古往今来关于柳的许多佳话。东晋陶渊明平生最爱柳,在自家门前亲手种了五株柳树,后来索性自称为“五柳先生”。唐朝柳宗元更是一个“柳痴”,被贬官到柳州时,心绪很差,但最终还是在柳树那儿找到了乐趣:“柳馆依然在,千株柳拂久。”清代左宗棠戍边新疆时,长达数千里沿途广植柳树,人称“左公柳”,有诗赞道:“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现代丰子恺居住春晖白马湖边,不但庭院种柳,还把自己的寓屋干脆取名为“小杨柳屋”,与柳相伴,与柳而居,先生终究有了杨柳“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的精神和品行。
“吹面不寒杨柳风”,依依垂柳,引领着春天的脚步,蹒跚地向我们走来了。是的,乡村也好,城市也罢,只要有柳在,春天总会在孩子们清脆而响亮的柳哨声里,一天天地灵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