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智荣
十字街的炊烟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吟咏唐代诗人王维的佳句,眼前就会浮现出我少小时黄昏的炊烟在老家十字街上空弥漫回旋的镜头。那炊烟起处总有一缕是慈母的款款深情,分明是她轻轻挥臂在向我招着手……
古城丰惠西南,长者山似眉峰竖,玉带溪如眼波横,青山秀水交相辉映如诗如画,给十字街平添了一种雄浑和潇洒。每当夕阳西下,放学后的我顾不上摘下书包,就与小伙伴们在老街巷嬉戏打闹,而面黄肌瘦的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田间地头回家,系上一块缀满补丁的围裙,便开始了灶前的忙碌。她用一双粗糙干瘪的小手点燃灶火,再叉些柴草进灶膛,随着火苗噼噼啪啪欢快作响,她那张原本的黄脸会被火光映得红润好看。那烟火在熏得她连声咳嗽的同时,翻卷着蹿上那高矗的烟囱,从房顶囱管口冒出一缕缕淡白的烟儿随风升上空中,又追着落日飘散过去。
母亲为节省大米做晚餐也精打细算,用少量的米加大量青菜、萝卜、南瓜、土豆煮成的,那出自大灶大锅的什锦饭带有一股子烟火香,倒是比纯米饭更可囗,只可惜很不耐饥。我一放下碗筷就得抓紧做作业,一做完就去枕水而卧,以免饥肠辘辘睡不着。次日早晨,有线广播一响起,母亲便轻手轻脚下床,去生火做早餐了,不久那晨炊的香味儿就会扑鼻而来……
炊烟袅袅,炊烟起处有我家,只要母亲还能让自家的炊烟升起,我就不会饿着。年复一年,我没有离开过那个炊烟升起的地方,平日上学校,过年走亲戚,都是在望得见炊烟的范围内;日复一日,我在每日至少有三次升起炊烟的家里渐渐长大。十八岁那年我参加了升高中专的考试,作文题要求围绕方志敏烈士的《清贫》写篇读后感,我写的便是十字街那个屋边有小河流淌、屋里有广播歌唱、屋顶有炊烟袅袅的清贫而难忘的家,获得了高分。当年秋天我去杭州求学,首次远离老家十字街,远离了十字街的炊烟……
如今身居市区忙于俗务,我已经多年没能在晨昏相伴十字街炊烟,然而那失却了的炊烟却时常飘于思绪之中。炊烟升起的美丽与温馨在逝去了多少年之后,不仅没有在心头消退,反倒像陈年老酒的醇香飘溢在记忆的深处……
故乡春夏的早晨总是雾气蒙蒙,在十字街的上空,家家户户早上升起的炊烟与晨雾搅在一起,迷离难分地向着三岔港、金罍观、长者山,一直向着古城的四野飘去。待到秋高气爽的时日,晨烟在澄净的空中化作一种婀娜的身姿,远远望去,好像身披轻纱的玉女在晨风中曼妙起舞……
十字街的夕烟又是另一种秀逸风姿。黄昏时分,阳光即将告别辉煌而隐入夜幕,这意味着高潮就要结束,留恋与惆怅为那种热烈注入了更多的情韵。在我看来,夕阳比朝阳似乎更绚丽多彩,它总是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成熟中逸出华美,浅笑中充满欣慰,它最终裸露着火红赤诚的身心,意犹未尽地从金罍观西边的远山轻缓滑落下去,那不是一天的结束,而是它一番激情燃烧、倾情奉献后的暂时谢幕。有了夕阳的衬底,黄昏的炊烟那真是底气十足、风情万种。特别是在稻、麦成熟的时节,当金色的夕阳涂抹着三岔港畔金波滚滚的麦浪、稻浪时,从那翠竹绿树掩映的十字街粉墙黛瓦间升起一股股炊烟来,经凉爽的微风轻轻吹散,便袅袅地飘洒于满目金色的氤氲中。
夕阳下踏上归途的老牛,因告别了劳作的负荷心情变得轻松,它那难得的一声欢叫,也宣告了十字街农人们一天辛劳的结束,于是农妇们赶快拨旺灶肚中的火苗,随着锅碗瓢盆的叮当歌唱,农家饭菜的清香犹如炊烟一样飘散开来,催叫孩童归家的声声呼喊也此起彼伏。渐渐的最后一抹阳光淡去了,炊烟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中。夕阳与夕烟构成的一幅金色雅图,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淡出了十字街人们的视线。
对于十字街的炊烟,我在过去晨昏相伴的那段时间其实没有多少感觉,而在自己远离炊烟之后倒有了新的感悟。人在喧嚣中呆得久了,难免思念田园的静谧,烦躁之际,自然渴望轻灵的心境。这样的时候,让那与晨昏同在的炊烟悄然飘升,无疑是最好的安慰。如果说当年我对晨烟的欣赏仅止于曼妙和娇美,那么长久以后的回味,更能感受它荡涤心灵的那种安宁祥和;如果说当年我对夕烟的赞赏仅止于它的性感和绮丽,那么年近六旬的回眸,那夕烟分明是故乡的标志,是老家十字街的呼唤!
多少年来我只要一吟咏《归家》诗,脑海中就会飘升起老家十字街的炊烟。我总在想,那炊烟就是无字的“家书”和无声的“归家”。古城丰惠是我生命的港湾,老家十字街有父老乡亲永恒的挚爱。我漂泊的心灵再累,积压的疲惫再多,都会在浓浓的乡情亲情的暖流中融化……
时光荏苒,岁月静好,现代文明诱使人们远离了炊烟。我不知道,在没有炊烟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们对炊烟会是怎样的印象?我只知道自己心目中的炊烟,虽然容易随风而逝,但它所蕴含的诸多精神元素,却是我的精神家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十字街的炊烟默默无言地飘逝而去,却有千言万语在其中……